一见起波澜

    天纪。

    苏蓝驱车停在那幢气势巍巍的建筑面前，大门口进出的人不多。

    她解了安全带，夹了资料夹，开门矮身钻出。

    曾经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不过每次的心情大同小异。小心翼翼的，像粉丝等待崇拜的大明星般，带着期待和欣喜。

    这大概只有特定的年龄才能有这种心态吧。譬如现在，倘使再有一段爱情，她也是做不出这样热切的付出。

    天纪的办公大楼外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挨着大楼这边的大屏幕上，是一群记者追逐着萧衍的脚步。辰星和天纪的合作，一直是近来久热不消的谈点。

    苏蓝目不斜视的进了天纪的办公大楼。

    前台招待那里站得端重而笔直的小姐柳眉细细，是苏蓝没见过的新人，她慢慢的踱了过去。

    “小姐，可否连线萧总裁？”

    得体的含蓄，保持八颗牙齿笑意的招待小姐微微动唇，那样高难度的仪容让苏蓝大叹钦佩。

    “请问小姐有什么事？是否有预约？”

    “有。我是负责天纪与辰星合作进展的总监，应约而来。”

    “好的。请稍等。”小姐甜美的回了声，开始拨内线，半分钟后依旧一脸招牌笑意转过头来，“蓝小姐，总裁在会客室等您。”

    苏蓝挑了挑眉，没意外招待小姐对她的称呼。她微微一笑，转身正准备乘电梯直接去会客室，那热心周到的招待小姐一挥手招呼了不远处的同事，“小江，带这位小姐去会客室。”

    苏蓝摸了摸下巴，暗想，这小姐大概以为她没来过这地方不认识路吧？

    转脸又看了看招待小姐始终如初的笑意，苏姑娘嘀咕，这样子不会肌肉僵硬么？

    她笑了笑，试着换上记忆中得体含蓄的笑容，微微朝那小姐颔首。

    “谢谢。”

    “苏小姐，抱歉，我来晚了。”略有些急促的男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黑色西服的男子来的匆忙。

    “何先生！”苏蓝意外，“你怎么来了？”

    何健脸上带着笑意，“我现在已经是您的助理，自然应当随时候命陪伴，前些日子是因为手上的事尚未做好交接，疏忽了不少。今天幸好反应过来，询问了施小姐，总算赶上了。”

    苏蓝立在当场。这个是什么状况？

    “这个……”想了想措辞，甚觉过意不去，“不用这么麻烦，只是来汇报一下工作进展，这样太耽误你了！”

    哪知听了这话，何健的脸色肃然一正，话里深意盎然，“正因为苏小姐要来天纪见萧总裁，何健必须陪同！”

    这话很明显了。平常没亦步亦趋是考虑到私人空间，这个时刻却是格外的特殊，因为要见的人，是萧衍。若这厮有任何逾礼的举动，没有护花使者，狼boss如何护的佳人安全？

    苏蓝似有所悟。安大人是担心萧衍伤害她？可是这样也太高调了吧。

    “两位请。”招待员展手延请。

    苏蓝望了一眼何健，只好提步跟上。

    “苏小姐放心，”跟着招待员一路，何健侧身周到的让她先行，“我会在会客室外间等您，不会打扰到公事，若有什么事，您可以叫我。”

    听明白了。不会打扰公事。私事，看情况了。

    会客室。

    萧衍面窗而立，身躯挺拔健硕，确实是许多女人梦中的完美男子标准。

    苏蓝进了会客室，引路的招待生带上门径直去了。

    听到脚步声，萧衍转过身来，看到一脸淡然无波的女子，仍是忍不住掀唇一笑，眼神亮了起来，“你来了啊。”

    “你好，萧总裁。”回答他的是客套而标准的寒暄，公事公办的不掺杂私人情绪。

    苏蓝打开文件夹，将规划案奉上，眼神清澈镇定，举止得体而自然，“这是你们需要的资料，若觉有什么不妥，请尽管提出，辰星会派人再做协商。”

    苏蓝递上那份资料，微微一笑尽显从容，“另，人员安排以及各项工作目前均已就绪，如没有什么意见，制作可以马上开始。”

    萧衍黯淡了几分神色，默默不语的接过扫了片刻，放在几上，按着衣服下摆坐下，抬起眼，乌黑的眼珠子似蒙了层纱，他语气平静，“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么，苏蓝？”

    脸色不见松动的女子微微侧头，余光扫到他黯淡的脸色，“萧总裁，公事我已说完，若是私事，我想已无必要。”

    她的语声很冷淡，没有刻意的缓和或者加重语气，只是平铺直叙那事实。

    萧衍静坐保持优雅的姿态，没见神色多大变化，只是抬眼看了看站得随意的女子，“你为什么和沙远认识？”

    苏蓝感觉出他压抑的气场。萧衍坐得笔直，姿势透露出一种抗拒和强势，似乎无论她说什么绝情陌路的话都影响不到他的坚持。

    “请恕我无可奉告。我来只为公事。”

    “若是萧先生对项目无任何异议的话，我想我应该告辞了。”

    萧衍突然笑了。那是个无比古怪的笑意，微微拉长了唇线，眼神半敛，有些让人惊悚的意味。“苏蓝，在你心目中，我从来不是君子。”

    顿了顿，他继续笑的深意，在苏蓝愕然的颜色中续道，“本来我一开始确实是打算做个君子的，只可惜，你不给我机会。”

    苏蓝皱眉。

    他几乎有些决绝的抛出最后的决定，“既然这样，我何妨做回小人呢？只要那结果是我想要的。”

    静静凝了他几秒的人没有失控，也没有怒意，苏蓝的脸色平静，她不知道她的反应越来越能刺中面前这男人的软处，她也不知道，她的举动和反应就像是她已经掐住了这男人的死穴。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愿做出回应。

    所以她牵出一线微笑，得体的朝着萧衍颔首的时候，萧二少陡然间又饱尝了一回心痛的感觉。

    “无所谓，萧先生，请自便。”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萧衍越来越觉得，他爱上的女人正在变得一天比一天懂得如何对他冷血，对他铁石心肠。她俨然已经可以完全忽略他的举动了。

    无论他做什么都只会如跳梁小丑一般，至多能惹她一笑。

    苏蓝礼貌的颔首，清淡如水的眼扫过萧衍变幻不定的神色，最终只是淡漠的一句，“那么，告辞，萧先生，下次再见。”

    真真如简单的合作者之间的关系，洽谈和协商，言语官方礼貌。

    原来平素温和无害的人并非是不带刺的弱小生物，只是擅于隐藏自己的尖刺，一旦别人真正触及底线，才会不得以本能的伸出利器。近乎自卫的响应。

    她转身走的平坦。

    萧衍低垂着头，体会了越来越多的苦涩之后渐有压抑克制的能力，在她快要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神色如常。

    “不要和沙远走得太近，苏蓝。”

    苏蓝手停在门把手上，身形顿住，回头看他。

    萧衍已是一贯的冷定自制，容颜俊美中透着领导人一般的决断。

    “不仅他本人太过危险，周遭的人也无一不是复杂。苏蓝，不要搅到他的圈子里，沙远的人际关系，会给你带来麻烦。”

    这不是敌意的对峙，而是真正的为她考虑。萧衍确实希望苏蓝能够远离沙远的背景，但那大部分的原因，是出于保护她。

    苏蓝仅仅只是怔了几秒，想了想，是中肯而温和的回应。

    “作为人，谁不复杂呢？”

    这样的回答，无疑透露出她的不以为然。

    她没有听从他的劝告。萧衍看了看打开又合上的门，渐渐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走出天纪的大门，外间阳光已散，将将被那么一处乌云笼罩。

    苏蓝看了看突然灰败下来的色调，有点儿担忧，这天不会下雨吧？

    门口黑色轿车停着，苏蓝刚走上去，摇下的车窗露出一张张扬的脸，恶少朝着她大大的咧嘴笑，洁白牙齿透出爽朗，“嘿，苏丫头。”

    “沙远？”对于越来越多的人间接性往她面前露面的状况，苏蓝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是乍然见到沙远，想起前日的‘偷袭’，她有些不自在。

    恶少似乎流氓到了她无法想象的水平。纯洁而闷骚的姑娘有些受不住这么大张旗鼓的触碰。

    “你到这里干什么？”苏蓝问了一句，赶紧回头去看面露讶异的何健，笑了笑，“何先生先走一步吧。”

    何健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斜眼觑了他一下的恶少，很是真诚的回答，“我想，我还是看着苏小姐回了单位比较好。”

    “不用了，不用了。”连忙摆手，苏蓝撸了撸头发，“我自己可以开车回去，不能再耽误何先生工作了。”又示意了一眼车上笑的有些敌意的恶少，“我和朋友聊两句就走。”

    何健不好再让她为难，顿了顿，勉强回了句，“好吧。那么苏小姐注意安全。”

    汗……苏蓝抹了抹额，有些哭笑不得，看来恶少的形象确实恶劣到人人避忌的地步，何健那话就仿佛直接告诉她，这家伙，不安全。

    “好的。那么再见。”末了，她只得回了这么一句。

    “这小子有意思。”恶少摸了摸下巴，打开车门钻出，眼睛闪亮，“不会是你的追求者吧？”

    苏蓝一愣，立即回驳，“当然不是！”

    “是同事！”

    “普通同事他干嘛这么防备你身边出现的男性？”恶少斜了眼，靠着车门站得嚣张，“是那个辰星老总的人？”

    苏蓝一见他大大咧咧的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惹眼至极，急得一身汗意，“拜托，老大，你还是呆在你的车里安全！这可是广场，我不想登上明天报纸头版！”

    “你急什么，”恶少转了转眼珠，不以为意，“不是跟你说了么？我是舆论绝缘体。”

    苏蓝咬牙，伸手抓了他手，顾不得什么矜持，一个劲儿要把人往车里推，“沙少爷你是舆论绝缘体，我可不是！”

    沙远痞痞的开了车门让进去，瞪着眼抱怨，“少爷我是洪水猛兽啊？你避的这么急！”

    “那不是看你一姑娘站外面，少爷堂堂男子汉看不下去了吗？陪着你还不对了！”恶少不饶人，伸手一抓车外的姑娘，猛然一带劲，“你进来！”

    苏蓝低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直接被拉了进去，砰地一声恶少关了门，笑嘻嘻的拿脸对她，“这样也不错。”

    苏蓝失控，“沙远！”

    恶少不理，伸脚踩了发动机，吹了口哨心情飙飞，“顺带送你回去。”

    “喛！”苏蓝急了，“我自己有车，我自己会回去！”

    “你那车没人要跟你抢，”恶少不紧不慢，“待会儿找个小弟给你送回去不就得了？”

    转脸见了姑娘郁闷的神情，沙少爷大大咧咧，“好不容易重逢，你就对我这态度？我那还不是知道你去找萧衍不放心！你就这么不乐意跟我多呆一会儿？”

    苏姑娘蓦然杵过脸，“你怎么知道我来找萧衍了？沙远，你叫人跟着我？！”

    恶少翻了翻白眼，暗忖这姑娘怎么偏偏只对这些事情反应灵敏，“还不是上次酒会上看萧衍纠缠你不放心！上次有我在没出什么事儿，要没人在你找谁哭去！那混蛋就是把你卖非洲了，都没人知道！”

    苏蓝皱了皱眉，沙远一见那表情，只好让步，“行了行了，知道你的脾气，以后不了行吧？”

    郁结着脸的人这才稍稍松和。

    “谢谢你的好意。”这话她说的不情不愿的样子，很是别扭。

    “谢什么谢！”恶少咬牙，“你就会跟我玩生疏！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以前那股子锐气大方到哪儿去了？”

    苏蓝被刺得无语，连连摆手，“我错了，行吧？大少爷你别揪着不放了！人总是会变的，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哼，”恶少一边开车一边冷哼一句，“萧衍那混账果真该一枪毙了。”

    这个叫迁怒于人吧……苏蓝又忍不住抹汗……她只是养成了独立的习惯，身边没有亲人便只会依靠自己，与萧衍又能有多大关系呢？

    “对了，那个安南是不是在追求你？”恶少总能找到事情发作，“是的话，赶紧给我狠狠的拒绝！”

    “啊？”苏蓝哭笑不得，“沙远，你哪只眼睛看到人家在追求我？那是我老板！”

    “没有那更好，”恶少喷出的话一股子敌意，“这些有钱人都他妈脱不了混账，你最好离得远远的！他要敢把爪子乱搭，少爷打到他妈都认不出他！”

    “沙远！”苏姑娘捂额，有气无力，“你难道不是有钱人？”

    “我能跟其他人一样吗？”恶少理直气壮，“我可是你认识的沙远！”

    苏蓝哀叹。果然沙少爷的果决独断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