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会商（四）

    麦其里慢慢的收起脸上已经有点僵硬的笑容，艾露妮也真正开始沉默下来，谭云氏站在旁边只是在不停的扭着自己的手指，只有谭仙客在安安静静的喝着茶水。

    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谭仙客终于把那一小盏茶水品完以后，麦其里开始用叽里咕噜的波斯语和艾露妮商量起来。麦其里指着谭仙客列出来的那个数字不停的摊着手在争辩着什么，而艾露妮一边小心的观察着谭仙客的神色，一边用手指在石桌上刻划着，为麦其里讲解着今天以后可能会出现的那些后续。

    谭仙客和林安然都稍微懂一些波斯语，但这两个胡人明显也顾忌到了这点。麦其里和艾露妮的交谈说的又快又急，还掺杂着大段的波斯谚语和借代，谭仙客和林安然最后只能听出一点点首尾来。就是这种断断续续的意思，也让谭仙客和林安然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旁边的那个胡人女子艾露妮。

    麦其里的话里表明了一个意思，他已经知道今天如果接受谭仙客给出来的这个数字，他在宋国所有的一切就到结束的地步了。宋国的那些商人，不会再和他做任何的生意。就是那些胡商，也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反复。而最关键的是，谭仙客现在已经成为宋国政府中的高官，以前在泉州能成为他助力的，现在同样也可以成为他的死敌。可能今天他拿着银子走出青龙寺，明天就只能找一条海船离开宋国，彻底的离开艾露妮了。

    而艾露妮的话里，把很多潜藏在水面下的事情也挑的明明白白。艾露妮仅仅在青龙寺才停留十天的时间，但是在被金刚巨人震惊的最初那一段时间以后，她已经开始去思考一些深层次的问题了，并且已经琢磨出了一些问题的答案。

    金刚巨佛的出世，真正神迹的出现，代表的是什么？

    东方世界在以后的无数年中必然是佛教徒的世界。

    真主的荣光在东方还没有开始，已经凋零！

    艾露妮明白的挑明了泉州那帮胡人海商曾经的盘算—等待蒙古人征服整个大陆，借助蒙古帝国内对波斯胡人的优待一举跳跃成人上人，在南方沿海得到最大的利益。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各种作为，泉州在六月份之前各种隐藏在地下的波动，各个胡人家族的作为，都是站在这种对蒙古人强大军力的期待上。几乎每一个胡人，都知道在遥远的西方，自己的家乡，已经是蒙古人的统治之下。浩大的帝国，带给了他们无数的期盼，也让他们以为现在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几乎所有的胡人都认为，只要再等待一点时间，整个世界都会改变，改变的更美好。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判断，前面才会有着各种各样的举动，现在才会陷入各种各样的艰难。

    去年宋国朝廷号召泉州的胡商报效一些财产，用来组建勤王军，被泉州胡商拒绝。冬天要求泉州胡商组织一些船队去临安勤王，再一次被拒绝。而在同时，利用宋国崩溃、市场混乱的时机，胡商们组织起来大肆吞并了很多宋国商人的家业。谭氏家族不过是这一个大乱局中一个罢了。

    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金刚猛到了泉州，青龙寺泉州下院建立起来，原本被胡商们控制住的各个市舶司衙门、泉州地方衙门、那些商会，已经开始地震。五月份宋国朝廷刚刚授予蒲寿庚泉州市舶司的官职，现在也被陈文龙夺了下来。泉州城那边的风向，虽然青龙寺没有专门针对穆斯林，金刚猛只是在清理着前面遗留下的一些混乱，但是已经出现了一些变化。

    艾露妮和麦其里争执到了最后，总算是勉强得到了一些共识。今天的事情，看谭仙客已经表示出来的态度，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不要说去得到青龙寺金票，进行下面的谋划，就是今天的事情能有一个好结尾都很难。但是艾露妮还是从局面里面解出了一个可以缓和的地方。

    今天的结算还是要进行，麦其里也必须按照谭仙客划下的数字接收下那笔货款，然后在以后也必须要在生意上退让几步。今天终究是要让谭仙客把心里的怨气给发泄掉的！

    但是，麦其里也不是没有可以后退，去做人情的地方。前面的三成、今天的三成，确实麦其里是占了谭仙客太多的便宜，而且也把谭仙客逼到了一个绝路上。但是还有中间的四成还在泉州那边僵持着的，这个就是艾露妮为麦其里想出来的后路。

    前面的三成，已经交付，也就没有任何可以更改的地方。而且那一笔钱是谭氏族人自己主动自愿落套的，想来谭仙客也没有可以在这三成上面埋怨的地方，只能怪那些谭家人自己迷了心窍。

    今天的三成，既然谭仙客已经划下道来，麦其里再怎么难为，再怎么知道后面不会有好结果，他都是要接下来的。

    但是中间的四成却是另外的事情了。那些被抵押的财产，那些农庄、瓷窑、茶山、商铺，可都是谭氏家族的，并不是谭仙客一个人的东西。前面是泉州的蒲家在设局，利用手里的权力在整治谭家，故意的克扣这些抵押的价值，甚至把谭仙客的商船都想吞没掉。但是麦其里可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面一直跟在艾露妮的船队后面，一直在广南东路、越国、占城国、真腊国的海面上来回转悠的。麦其里没有在泉州，自然在面子上就和泉州那些想吞没谭家的胡人划清了界限，下面也自然多了一点可以操作的余地。

    艾露妮抓得非常的准，旁边旁听的林安然在琢磨透了以后也是不住的点头，就是谭仙客也只能看着慢慢恢复自信，在那里侃侃而谈的艾露妮不住的出神。

    艾露妮说的很对，“东方是一个讲人情的社会！”

    而最需要讲人情的，也最被东方人记住的人情，就是家族。诚然谭仙客对谭氏家族的那些混蛋族人非常的生气，对他们逼迫自己的妻子，把自己拖进这个局里非常的痛恨，但是只看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揽下来，四处的奔走，也能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一个绝情的人。

    被圈住的那四成，抵押的多数是谭氏族人的财产，只要麦其里能在那个方面运作的好一些，今天被谭仙客剥掉的面子，总是可以在那一边再找回来的，总是还有一点余地。

    艾露妮说到最后，看着旁边的那个仔细分辨波斯语的男人，那个留着薄如蝉翼一样小胡子的男人，和那个茫然站在这个男人背后、只会瞪着自己表示不满的谭云氏，突然笑了起来。笑过以后，艾露妮就改用带着汉语特色的东方波斯语，那些泉州城里归化胡人习惯的说话方式，把自己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流露出了一些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