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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小魁说完,月琴便急急地说:“你傻小子疯了!耍闲钱富折腾的活儿你也跟着起哄!养啥性,富人养性穷人养命!富人跟穷人相差的那些事儿,远了去了!没经过没见过的,想都不敢想,有天地远!孙猴子就得在花果山鬼逛,硬闯到天上也是个弼马温!你连富人该做啥穷人该做啥都不知道,还念想啥?连养性跟养命都弄不清,你还想图个啥……”
小魁一屁股坐到地下,连头也窝到了裤裆里。“富人啥都有了,一辈子才折腾那些不该有的,穷人啥也没有,一辈子就求那些该有的,该有的都还没有,再去整那些不该有的,还想活不想活……”
月琴只顾说,头在裤裆窝着的小魁却呼哧呼哧地哭了,她突然一哆嗦,一把抱住小魁的头:“哎——吔,俺的人吔!俺到底该说点儿啥?知道你难过,可不知道你恁难过,这辈子,欠你的真还不清了。好了好了,男子汉,啥时候儿都得挺直脊梁骨!给说说,你咋到了永顺班儿?”
小魁后来说,咱原来的那个三合班散了,还有件事儿,可不敢给别人瞎说,这个永顺班儿,实际上是八路军的一个戏班子,今儿黑夜就得走,敢明儿还有慰问任务,要不,俺也不担惊受怕的叫你来,这回走了,还不知道啥时候儿能看见你……还是永顺班儿好,不分高低贵贱全是一家人……
二人静悄悄地说话,月琴对有些事听起来懵懵怔怔的,但觉着挺新鲜。她感到时候儿不早了,便说:“咱回去吧,要真往远处儿走了,记着给俺捎个话儿,俺——”
月琴说着要站起身,却被小魁一把拽住,伸出另一只手来去拉她的裤带,月琴一把攥住,说:“小魁你真疯了?想做啥?”小魁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在腰间和她撕拽:“俺算想清了,再不等黑老鸹往嘴里屙了,再不做那雨天不带伞,晴天穿蓑衣的事儿了……”
当月琴感到小魁真的要解开自己裤带的时候,便猛地撕开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嘴里狠命地咬了一口,小魁被咬得猛一哆嗦,手便松开了,说:“你也疯了?还真咬?”
月琴叹口气,说:“真咬?你当咋,你当谁给你耍?那不能耍的事儿要真耍了,能要人命!——唉!世上的好些事儿,到不了‘真’那步儿田地,还真就不知道有多疼,等知道了,啥也就迟了,要想不经过‘真’啥都懂,天天打坐参禅的和尚也不一定能,你,连和尚那点子恒定也没有——啥都等下辈子吧——下辈子想顺心,怕也得先给阎王老爷通融好,穷人,连通融阎王的那几个纸钱怕也没有。唉!回吧!”
月琴说完扭头就走了,小魁许是怕被人看见,到了大北沟南堰根时就抄了近道向上爬。月琴到了谷场上,贴在暗影处一直悄悄地张望后边那个该过来的人,等终于看到土堰边晃晃悠悠冒出来一个人的头顶时,扑通一声响之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她急急忙忙地跑过去,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也听不到动静,心中一急,就喊起来:“快点儿救人哟!了不得了!快来人!了不得了!有人掉下去了!快点儿救人哟……”
看戏的人呼隆一下便跑了过去,王炳中随着人流也涌了过去,好像喝了不少酒,他看见月琴便远远地喊:“哎!——哎!你做啥唻?谁掉下去了?”一边喊,一边向月琴的那边拼命挤。
月琴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挤挤撞撞地向远处走,正好碰到林先生,便把包石头的那个布包递过去说:“求你帮俺拿一下儿,对谁也别说。”说完后便急步快走地往家里去。
待月琴进了屋子,王炳中随后也跟了进来,说:“才刚刚儿干啥去了?”月琴说:“看戏了。”“到哪儿看戏了,看啥戏去了?俺在台下咋找不见你,唱戏去了吧?”“俺去方便了一下,唱啥戏,疑神疑鬼的。”
王炳中上下打量着月琴:“没唱戏?咋打脸子了?——眼泡儿恁红,方便了?这一腿啥,满腿鬼圪针!找了个啥对了卯眼的地方儿?也不怕扎了屁股拉了缸?”月琴低头一看,知道是在树林里弄的,便说:“反正也没做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你爱咋说咋说,爱咋想咋想,在恁王家,你要逮住俺做了丢人现眼的事儿,随你把骨头打折。”说完便去抻炕,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王炳中一回头就往外走,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又停住脚步,扭回头说:“行!俺记住了,俺还就待见贞妇烈女,好歹你就是一个!就怕啥时候儿日昏了,清清楚楚屙了一炕!——俺可给你说,这屙出来的东西儿,可不好塞回去,吃下去能噎死人!”
第二天上午,月琴见林先生来到学堂,就急急忙忙地上前搭讪,说:“林先生来了?咋不听锣鼓儿响,戏走了?”林先生说:“你不知道?夜隔儿黑夜就走咧。”
林先生后来便和月琴说了妻侄小魁掉下地堰的事:“……谁知道咋了,黑天瞎火的,一下儿掉下去,腿折了。”
月琴一惊:“说啥?——真的?真的?——嗯?黑天瞎火的,一个人跑到那儿做啥?嗯?你没问问他?敢是——你没弄错?折了?真折了?——那……”
林先生说:“那还有假,刚接上,人还在俺家躺着呢,问他咋掉下去了,只说晕晕乎乎的,不知咋回事儿就走到了地堰边儿,头一晕就下去了——年轻轻儿的,真遇见鬼了?也是,《聊斋》既然写成了书,里边的事儿说不定还真能有,迷上了啥,或叫啥迷上了,都说不定,一迷,再蹊跷的事儿也就不稀罕了。哎!忘了——”
林先生还要说,月琴忙接过话茬:“好好儿弄些吃的,还年轻,长得快。”月琴见满仓正在南墙根坐着接断了的套股儿,便低声对林先生说:“那个东西儿,俺有空儿到恁家去拿,谁也别给谁看,也别给谁提,咱都是苦命人,照应着点儿。”林先生略略地愣了愣之后一声没吭,抬头张望了一会子蓝天后,便摇头晃脑地进了学堂。
整整一天,月琴立不安坐不稳,她暗地埋怨自己不该走得那么快,出了这样的事,人受罪不说,也跟不上戏班了,要再有个好歹,这以后的日子,靠啥挣东西去喂那个红嘴黑窟窿?
王炳中整天在两个院子来回转悠,她很想去林先生家看看去,又怕炳中起了疑心,火烧火燎地熬过了一天。
第二天,廷妮儿和满仓要去碾米,月琴终于找到了借口,说:“闲着也是闲着,给恁俩帮个忙去。”然后和两个人一块儿出了门。走到林先生学堂门口,悄悄给林先生说:“你中间儿回去走走。”
碾出来一些米之后,月琴找个口袋装了十多升,给满仓和廷妮儿说:“俺娘家有个人来了咱村儿,俺想给捎去点儿,回去了恁俩别吭声儿,俺不爱听老大那边儿说三道四。——要行,俺就拿点儿,不行,也就算了。”
廷妮儿点点头,满仓接住说:“啥不行吔,反正都是恁家的东西儿,撒盐撒到酱罐儿里了,又没扔到别处儿。”
月琴背了那半袋米,一径来到林先生家,小魁在炕上躺着,林太太坐在火台上看着火上的药锅子。小魁伤了小腿,蓝布条儿缠着三四块木板在上面裹着。林先生坐在炕头儿的草片儿上,端了碗水在吸溜吸溜地喝。
两口子让月琴坐下后,却无论如何也不要那半袋米,林先生说:“这非亲非故的,咋能要你的东西儿,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寝食不安!”
月琴每听到林先生那些文绉绉的话,每次都觉好笑,便说:“又不是给你,俺是来看小魁,俺俩原先在一块儿干茧儿,听说了,还不该来看看,不是啥值钱贵宝,也别嫌少。只是还要恁俩操心照顾他。”
小坐了一会儿后,林先生又说了戏班的事:戏班的人还没走到要唱戏的地方,半路就叫一伙日本鬼子和警备队给截了,叮叮咣咣地打了一阵子,接应的八路军死了三个,戏班里的人死了十二个,班里能唱的眼下只剩了两个,其余的人也都走散了。
月琴稍稍有些舒展后,林先生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嗯?不达意,不达意……”说着下了炕,从柜橱里拿出月琴的那个包:“这圣人曰:君子行乎于道,止乎于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非礼勿行……狂乱之事万不可为!”
月琴虽听不太懂,但也猜出了大概意思,心想自己原没有做什么事,却被林先生给想入非非了,她猛地抓住林先生的手,鼻子一酸,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求你,林先生,圣人的书俺懂不了多少,可周周正正做人,俺说得起话,也拿捏得住,人家地里的庄稼,俺,也只看过几眼,绝没动过手儿!将将就就活人,那怨命赖;清清白白到死,那是本分。要是有了啥伤天害理的事儿,过不了年,就叫雷劈死……”
林太太一把拉过月琴,一边埋怨林先生:“你念书念昏了头!整天叽里咕噜说些啥!老和尚念经一样叫别人听不懂,整天瞎喃喃,还没有瞎先生算卦的子丑寅卯好听!整天神鬼兮兮个啥,闺女,甭理他!俺老头儿也就那嘴,就当他放了个罗圈儿屁,光响不臭!”
月琴从林先生家出来,满仓和廷妮儿刚好碾完米,三个人一齐往回走,刚卸下牲口,牛秋红便颤巍巍地走了来,问:“这二百多斤谷子,就碾了恁点儿米?”满仓说:“谷子不饱,糠多。”
①火柱,又叫火撺子,就是一根手指般粗细的铁棍,一种烧火用的器具。
②小帖儿:订婚用的的帖子,又叫小书;食箩:婚姻嫁娶用的盛东西的器具,木制,和蒸馒头的大竹笼一个形状。
③茅罐:用来担大粪的泥罐子,也用来夜晚方便用。
④泥胎:庙里泥塑的神像。
⑤条盘:给客人端饭或酒的四方木盘。
⑥打着脸子:画着脸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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