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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天成将已有身孕的万里红托付给程大宝之后的一个深夜,和当年离开婺源一样,毅然而决然地隐了姓名,汇入余下的捻子队伍,半年后在山东杀死了清将僧格林沁。
程大宝跟随汪天成打仗时丢了一只手臂,带着汪天成留下的不多的积蓄,和万里红一起回到了南京,二人在夫子庙附近以夫妻名义买了一间门脸,开了一间豆腐脑葱花饼的小吃店。
万里红生下的孩子是个男孩,取名汪程子,意思是汪程两家的孩子。
程子喜欢舞枪弄棒,至十八岁,十八般兵器便样样叫好。程子的面貌随了母亲,满月一般的白净面皮,一副戏中的俏武生模样,第一年参加武科童试就成了武秀才。头场考试马驰三趟,箭发九枝,三箭中靶即为合格,程子却六箭尽中靶心;二场考试十二力大弓弓弓拉满,一百二十斤大刀抡起来虎虎生风。应天府乡试又拿了第一,成了名嗓一时“汪解元”。
“汪解元”也真是生不逢时,当他在考场上把那三百斤的石硕举过头顶,又稳稳地平放胸前,正在向主考官表演“献印”的时候,许多地方已开办了洋学堂,学“地工测绘”“洋枪洋炮”,开始倡导“精制造、创新械”了。程子成为解元之时,各地奏请“停止弓刀石武试,整武备养人才”的折子,多如草地里的蝗虫,“广设武备学校”的呼声像一浪一浪拍岸的惊涛,“汪解元”如同学了一门精湛的屠龙之术——竟不如家里的一碗豆腐脑受用。
程子一家人像春天里的一窝忙忙碌碌寻找蚂蚱的鸟,镇日无闲勉强温饱。义父程大宝断了一只手臂不说,背上未取出的枪弹,几乎将他折磨成一个残废。汪程子闲来无事,便帮母亲在夫子庙前一起卖豆腐脑葱花大饼。
一个叫文千秀的女子,不知从何时起几乎每日来吃,后来,几乎一日三餐的离不了程子端上来的豆腐脑。
文千秀柳眉杏眼鹤颈蜂腰,无须粉黛自生万种风情,窈窕妩媚如春风里艳放着的一枝桃花。汪程子好像前生九世都吃斋念佛修桥补路,不长的时间,文千秀千般的柔情便倾泻于程子,两人几乎浓得化不开了。
万里红听说,文千秀原来是出身于官宦之家的小姐,心中就忐忑不安地慌乱,无奈文小姐的心思,正像那已化作一锅豆沫的黄豆,再无回头的可能。
文小姐的父亲原是绿营中一五品武官,因了个说不清的缘由,一路降到一个从九品的外委,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小官。文小姐读过一段洋学校,开放而活泼,说通了万里红之后,就拉着程子的手去见了父亲。
文家租住在一所民房里,俗语说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贫难改旧家风。文大人现时官虽不大,却仍然操持着历炼多年的沧桑和持重,硕大肥厚的腮帮子,小山包似的向两边涌起。
程子进门的时候,文外委正坐在一把小竹椅上,鼓着两腮吹着手中茶碗里的茶水,腮帮随着头颅的摆动哆哆嗦嗦,屁股下的那把小竹椅,似乎支撑不住那个硕大的肢体,吱吱扭扭地发着抗议。
当文外委把噙在嘴里的热茶咽下去以后,两只厚嘴唇便叭叭叽叽地咂嘬那茶的余香,心满意足之后,翻起一对大眼泡,在程子身上来回打量起来,好似在审慎地鉴赏一件要买回家去的器物。
程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文小姐就在一旁偷偷地挖他的手心,一边偷偷地抿着嘴儿,笑眯眯地歪着头来回晃荡着。
当文外委终于喝下最后一口茶时,却猛然地将身子向前一倾,肥胖的腮帮一鼓,竟将满口的茶一下子喷了出来,接着便仰着头不住地哈哈大笑,肥硕的大肚皮跳舞一般地上下抖动着:“我看中,闺女喜欢,中!只不学你那俩姐夫斗中!”程子不知道文外委说的“斗中”,是“就中”还是“都中”,只是用力地咬了舌尖——他怕也跟着笑起来。
后来汪程子娶了文千秀。
文小姐嫁过来之后,汪程子才知晓了文家的来龙去脉。
岳父原是一五品的守备,娘舅在京城里任一品的领侍卫内大臣,属后党一流,遇事一不小心,被帝党派寻了个不是,弄了个净身出户,和其牵连的瓜瓜蔓蔓,就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文守备更因“治军不严推诿军令克扣军饷”,五品守备一路降到九品外委。
不想文外委官降心不降,闲下来的官更有了闲工夫儿去寻些事由找些事端,整日东奔西走跃跃欲试,日日谋划着再起的东山。江浙的帝党本想斩草除根,却不料文守备狐狸一般的狡黠圆滑,竟没有留下个要命的把柄,最后将文外委调至南京,给了个从九品的闲职——既去了一块心病,又图了个眼不见为净。文千秀在家行三,两个姐姐早已出嫁,两个姐夫在文外委一落千丈的时候,竟趋避瘟疫一般与文家少了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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