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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血祭大山映日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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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王炳中还颇爱听戏,高兴的时候自己也哼唱几句,自从月琴加入了丝弦剧团,他听到丝弦的锣鼓就像吞下去长虫(即蛇)蛤蟆一般难以忍受。家里家外月琴一刻不停地背台词念戏文,哼唱起那些烂戏来,一副快乐无比幸福满怀的模样,好似做了神仙一般快活。尤其是拍演的《白毛女》,月琴扮喜儿,小魁扮大春,两个人并头鸳鸯比翼双飞的一副眉眼,王炳中真想拿了锄头,像砸日本军官一样,将武小魁砸到台下去。他几次大发雷霆,不让月琴再唱。

    安排长就像长着千里眼,王炳中刚和月琴发完脾气,一群短枪并长枪就来到家里给他做工作。安排长说:“你哟——封建社会那一套,思想得尽快改造改造!”他也只说了那么一句,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些人,就你争我抢叽叽喳喳地给王炳中上了半天政治课。

    不仅如此,第二天,剧团的那些男男女女,竟然都到王家花园里排练去了,一群无羞无臊的男男女女,明明白白地拉手蹭屁股,喝稀饭一样地脸不变色心不跳。廷妮儿在一边抱了会来偷偷地看了一会儿,说:“这假两口儿扮出来比真两口儿还亲哩!”王炳中白送了一布袋米后,把剧团给撵走了。

    说来也巧,月琴正月进入了剧团,三月就开始呕吐,谷苗儿长到膝盖高的时候就大腹便便了。王炳中一万个不放心,寻个时机就问:“也怪了——嗯?自从你开了唱,这籽儿也饱了,墒也好了?”月琴羞红了一张脸说:“好意思说,你又不是吃斋念经的和尚!”“该不会自家的窑烧了别人的砖坯吧!”王炳中穷追不舍。月琴似乎有些恼:“你问老天爷去!”“万一弄个高粱禾子一道苗的东西儿,不好分清可咋办?”高粱和禾子是当地再寻常不过的两种农作物,这两种作物在苗前期的长相极其相似,即使有经验的庄稼主儿,也是很难区分的。王炳中的意思很明确:不用说人,就是庄稼,就是真的不是一个种群,分不清的时候也多得是!

    月琴终于有些不耐烦,一字一顿地说:“你还真不缺心眼儿,嗯?——不过也好说,等慢慢儿生下来,你就慢慢儿养,等他一天天儿长大后,你就认清是驴骡儿还是马骡儿了。”说完就又哼哼着去了剧团。

    令周大中兴奋有加的是,他的女儿周山花参加了村里的民兵,仅仅训练一个月后,就得到安排长的重点培养,当上了民兵排长,而且还有培养山花入党的意思。周大中喜悦的心情就像丝弦里拖出的“二本腔”,一路翻跳着抛入到了遥远的天际。

    周氏家族精明善变、工于算计又谨小慎微的基因稳定了世代的温饱,但上下八代却找不出一个芝麻大的官儿来。周家历史上最引以为豪的,就是三头牛、两匹马、两匹骡和几十亩地的家当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望着周家在他的手里飞黄腾达——他似乎看到了填补家庭空白的希望。

    山花肩扛一支锃光闪亮的钢枪,腰扎牛皮带,和男人一样练刺杀练打枪,若不是隆起的胸部,简直分不清男女。她几乎面贴面地给当兵的男人戴红花、掰手腕儿,王炳中几次多有不悦地提醒周大中,大中总是阴阳怪气地说:“新社会了,要跟上形势哟。”那个居高临下地从鼻子里哼哼出来的腔调,颇有些安排长的意思。王炳中也给儿子早来说过几次,但那个“茕茕白兔、东走西顾”,早已在儿子的心中生根、发芽、开花了。

    山花在早来的心中,就像王炳中眼里那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田苗,和生生不息源源不尽的麦粒。王炳中把不尽的忧虑说于林先生,林先生终于不无感慨地说:“此事古来有之,古来有之。变革之年自有奇事,自有奇事。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王炳中曾托林先生给大中说说,他想把山花早早地娶了来,既免了自己的担心,又少了许多闲言碎语。催了几次,周大中总是不阴不阳地搪塞,林先生给炳中说:“天不变道亦不变,德不孤,必有邻。”

    其实,周大中的心里早就有了些松动,安排长对山花的关心和照顾,他都暗暗地记在了心里,安排长送给山花一本一本的书,被周大中当作一块块光亮的银洋摞起老高,闺女送安排长出门,也被他看成了有意思的表现。尤其是最近在石碾街召开的群众大会,更使周大中如吃了秤砣的王八一般铁了心。

    石碾街上人头攒动,比平时唱大戏还热闹几分,安排长站在北圪台儿上,断了三个手指头的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只那么一挥,近乎疯狂的庄稼主儿们就齐排排地喊起了口号唱起了歌,山花站在安排长的身后,高举着挂了毛主席、朱总司令画像的大木牌,安排长一会儿大声地演讲,一会儿扭头看看身后。

    在周大中的记忆里,在大坡地的北圪台儿上,能让这么多人同时听谁讲话,有史以来安排长是绝无仅有的一个;能站在北圪台儿上,面对这么一片黑压压的热情无比的人群的女人,他的闺女周山花千真万确地也是第一个。

    他暗暗地算计着,将来大坡地一带的风云人物,一定是气度不凡的安排长。周大中再次为自己的精明和稳健感到自豪,他庆幸山花的选择和自己坚定不移的支持,安排长的屡屡回头,虽然多数时候是看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画像,但以他的推断,安排长有几次是在借故看山花的,山花那不经意的表情,和他这个当爹的心,是息息相通的。

    自此以后,周大中总是找些借口把安排长叫到家里来,实在没办法就叫山花送些什么东西去,既为了抛出一根长长的线,也为了延续那众目睽睽之下的荣光。终于有一天,北圪台儿上有人说,周大中家要出一对儿革命夫妻了。

    忙碌的百姓起早贪黑地收走了季节的最后一片金黄,高高低低的田野,在骤然间变得寂静而空旷,小麦刚透出牙签大小的嫩芽,漫山遍野的山菊花,正轰轰烈烈地展示着大地最后的骄傲。一碧如洗的天空中一样炫目的太阳,却像拉远了的一盆炭火,虽未减少光亮却少了好些温暖。太行山里涌出一阵紧一阵的寒风灌满了田野,四周的山变得一片灰白,干枯的树叶哗啦啦地掉个精光。

    雷月琴在王炳中的满腹狐中终于等到了瓜熟蒂落,她在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号声中生了一个六斤半的女婴,孩子在接生婆一声声“花儿呀,花儿呀”的念叨声中,哭叫着来到了大坡地。——“花儿”是当地人对新生女孩儿的昵称或代称。孩子一身细细的黄胎毛,眯而不睁的双眼和胡乱抓挠的四肢伴了一身的潮红,廷妮儿欢喜地念叨着:“这孩子以后准是个脆生生水灵灵的俊闺女——看这浓眉高鼻弯弯眼。”

    王炳中一张阴阳怪气的脸搅乱了月琴幸福无边的好心情,当给孩子擦巴干净以后,月琴说这孩子就叫丑妮吧。

    田野里的麦苗刚看出一垄一垄的青翠,大坡地就迎来了一场舒心可意的瑞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上午,雪停了,厚厚的云团渐渐地变薄、变淡,笑吟吟的太阳羞答答地送来了万丈光芒,天地间呈现出一片明光耀眼的亮晶晶的世界。

    安排长照样骑着那匹火红的大马,枪把儿上那块红绸子在寒风中忽悠忽悠地抖动着,山花坐在毛驴车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呜哇呜哇啼哭的孩子。瘦三赶着车,车轱辘轧着冰凌碴子嘎吱嘎吱吱地响,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自东向西走,迎面撞见了赵老拐,老拐看清了对面的人后,一惊一愣之后就突然一把抓住安排长的马笼头,指指安排长又指指山花和孩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们,咋能这样——这孩子?”

    安排长一脸的不解,说:“你不是大坡地人?这孩子是他的,也是我的,一样嘛,互相帮助嘛!”赵老拐点着头说:“好!好!互相帮助,你也真会帮助——不过,是你的就好!”一边说,一边扭头往回走了。

    临进村的时候,安排长有事往北去了,山花还坐在瘦三的车上。刚上了夏官道,王早来就一脸怒气地截住了车,行动风范颇有些王炳中的架势,一脸的怒不可遏似乎更胜了他父亲三分。

    早来指着山花怀里的孩子说:“你啥事儿也做得出来?你到底还是人不是人?”

    山花先是一愣,不明白为何遭了这兜头的一瓢冰雪水,仔细一想,就猜准是赵老拐蛆心又多了个蛆嘴,心里暗暗地咒骂一阵又哭笑不得地想,那个加了拐棍儿才三条腿的天杀货,如何勤快得竟跑过了四条腿的牲口!

    山花碍了瘦三的面子也不好太多地解释,就偷偷地抽出一只手在早来的手心抓挠了一下,做出来的样子却是把抱孩子头的左手换成了右手。她偷偷瞟了一眼瘦三后就一脸嗔怨地说:“慌里慌张的瞎咋呼啥咧,胆儿小的还不叫你给吓着了?”然后悄悄地说:“今儿黑夜皂角树下等,俺再给你说。”又扬高了嗓门儿对瘦三说:“天儿冷,紧走几步儿呗?”

    瘦三拍拍毛驴的屁股吆喝两声,灰毛驴甩打几下大耳朵打了两个喷嚏,拉了小车咔哧咔哧地往前走,早来怔怔地立了会儿,又快走几步赶上来,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精致的小漆盒,塞给山花后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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