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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大全不久就看出了儿子的端睨,他感到狗剩的心思,就像要爬上裹脚垴的百丈悬崖,去攀折那株鸡冠花——那真的是一个足以使人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冒险。
每每想起儿子,盖大全总感到脊背透凉惶惶不可终日。他把过去的、现在的、经过的、看到的、好说的、不好说的,和盘托给了狗剩,分明交给了狗剩一篇能洞明世事透析万象的文章,其中的言词凿凿,就像重新证明了三一三剩一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大煞风景的是,盖狗剩根本就不喜欢他的“文章”,他一天见不到小彩就饭吃不下觉睡不香,那个颤悠悠的扁担腰,才是他的朝思暮想。
盖大全最终明白,再好的车把式也降服不住一匹发情的马,再坚实的河床,也经受不住川流不息的洪水滚动。
盖大全有些急,他关上街门又关住屋门,把农协主任的身份和狗剩爹的角色来回转变着用:“你癞蛤蟆咋就非得吃那个天鹅屁?再俊的人儿,也还不是解开裤子屙泡臭屎?再丑的人也不耽误生孩子洗衣裳做饭,白年年的豆芽儿它长不成树!一翅儿能飞上天的鸟儿,养到家里头它不好活!”
盖狗剩气哼哼地扭过去身子说:“净说些难听话叫人听,吃啥天鹅屁,她石小彩也算个天鹅?一个大地主破落户儿,叫人家扫地出门⑤的剥削阶级,落架的凤凰还不如鸡呢,还天鹅!”说完就开门走了。
盖大全后来给林先生说了,林先生把狗剩叫到家里。林先生的儿子秀山已八岁,腰里挎着一把木制的小手枪,在院子里正给梭标头上的麻丝儿染红。见狗剩进来,非要扛一扛那杆长枪,狗剩把保险关了,把枪放到秀山的肩上,秀山两只手紧紧摁着枪托,在院中转着唱了起来: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林先生思谋了半天后写了一张纸,拿到狗剩的眼前一行行地念给他听:二八佳人体如酥,腰仗利剑斩愚夫,明里不见人头落,暗里叫人骨髓枯。
狗剩听也不听就说:“你是旧社会的老脑筋,柳柳不是说,中国共产党就是要打翻几千年人吃人的旧社会,叫地主富农的后代身上掺点儿咱贫下中农的血,那不好?你看看秀山,都要这样儿,这改造旧社会的任务完成得也就快了。”
令盖大全没有想到的是,狗剩娶小彩的决心,就像是黄了梢儿的麦穗儿,刮几场干热的风之后就熟了,而且随了革命的形势,几乎到了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的境地。
分了田有了房的百姓参军的热情不再高涨,盖狗剩却坚决地报了名,他的条件是娶了石小彩马上当兵,他要给大坡地所有的青年带个好头儿。
安乡长还专门叫白文昌以“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全靠毛主席”为题,专门给县里写了汇报材料,紧接着就有反反复复的人到小彩家做工作,说革命的形势势不可挡,一切都得为解放全中国让路,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个人服从组织,想通了当然好,想不通也只能以后慢慢儿想,有人能舍弃个人性命上前方,后方的人就必须贡献一切。还说她们母子两个如果同意,马上就成了革命军属,是受保护的对象,小彩娶了后,马上给落户、分地、修房。
小彩娘最先动心,她给小彩说:“这边儿的事儿,钉子都给钉到板子上了,那边儿的事儿,这眼看着瓜蔓儿都断了,根也都烂了,闺女就甭思谋那蔓儿上的瓜了。”小彩娘把马宁比做了那“蔓儿上的瓜”,说完后就把一腔的哀怨和委屈全抛洒了出来,呼呼的眼泪像六月天的雨。
小彩“哇——哇”地哭着说:“他要是叫一枪打死了,俺还是马宁的人!”
盖狗剩是穿着军装和石小彩进入洞房的,安乡长主持了狗剩的婚礼,县里专门派人送来了结婚证。闹哄哄的人散去之后,狗剩轻轻地闩住了房门。
他当民兵的时候经常穿着袅裆裤,那是祖祖辈辈的庄稼人代代相传的行头。
袅裆裤是庄稼人不图好看,只图方便做又方便穿还方便用而遗留下来的服装样式,肥大的样子甚至比练武术的人穿的功夫裤还要宽阔。为了方便穿方便脱还方便做活,裤腰的宽度是实际腰围的两倍以上,除了两个裤腿口和腰口,绝没有第三个透气的地方,绑上两个裤腿口,就是一条硕大的双筒布袋。在冬季寒冷的日子里,跟着小孩子的妇女盘腿坐在热炕上,许多人会解了腰带把孩子放进裤腰里,让孩子享受袋鼠一样大暖袋的温暖。由于腰口太宽,绑腰带前要将多余的腰口揪紧后再折回来,一大堆挤挤撞撞的折皱,就乱乱团团地集聚到了裤裆处,当地人就叫袅裆裤。——任凭多俊美的人,再靓丽的青春和优美的曲线,都会给那皱皱折折的裤裆袅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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