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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三爬上土炕,摸一摸苇席下面的谷草,他炕面下面的烟道和他娘那边的炕面是相连的,当他确信已经有了温度,不需要再烧的时候,就来到娘的屋里把小玉叫起来撒泡尿,然后再蜷曲到他的土炕上小眯一会儿。
瘦三对于时间的掌控甚至超过窝里的公鸡,遇到天气不好或受了什么惊吓,公鸡的叫有时也会提前或错后,瘦三每次都能把握得恰到好处,他提前计划好第二天要去的地方,连毛驴的脚步也算进去,根据路程的远近,确定在寅时或卯时的某个时段翻过三道岭去。
当毛驴的脚步踏破村里的宁静,山村的第一缕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挂——面——唻哟”,闷雷一般的吆喝声此时会变得清晰而嘹亮,山沟沟里久久的回荡声,会告诉沉睡的每一个人又一个黎明的到来,有时他的灰毛驴还会“咕——嘎——咕——嘎”地和上一段高八度的伴奏。
有时也会碰到一两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急惶惶地提了茅罐到茅房去,哗啦啦的一片水石相撞的声音之后,女人就提了裤子出来,一面窸窸窣窣地绑裤腰,一面歪着头打量着瘦三和他的毛驴车,然后揉一揉惺忪的睡眼,看一看红彤彤的天,皱着眉头说:“又是你!比鸡叫还准,那山外边儿的日头儿,比俺这儿出来得早?”
瘦三捂着耳朵跺着脚说:“早吔,恁这儿山高影着呢——今儿这挂面比上回还好,都是新麦子面做的,一根儿一根儿的比针还细,比毛尾丝儿还匀,再大的火也煮不碎,生上个葱花儿油儿——嘿!又好吃,又好看啊,汤儿是汤儿,面是面,这老人吃了养胃,小孩儿吃了喜欢。要不——少来点儿尝尝?”
女人叫瘦三说得动了心,嘴里嘟囔着:“上回你的挂面有点儿湿,有两把儿还净是些粗头头儿,也没敢叫当家的见,自己悄悄儿煮吃了。”
瘦三嘿嘿笑着:“这挂面仗盐,见潮就钻,天潮的时候儿勤拿出来晾晾晒晒,就再不能湿!——这粗头头儿,再好的手艺也不能没有,这再细的手指头儿,也得在粗胳膊儿上长着不是?今儿不给你粗头头儿,上回的粗头头儿拿出来叫俺吃了——其实你不知道,还有人专拣那粗面,他涨锅,咳!——这老东家了,今儿准给你个称星儿外边儿还旺撅撅的大抬头!”女人就欢欢喜喜地回去舀麦子了。
瘦三做买卖惯了,看到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会说:“要不要来点儿?大坡地的空心儿面!日本人在的时候儿抢都抢不到——轮不上那些王八蛋吃!”
看到年轻些的他就会说:“吃没吃过大坡地手提出来的面条儿?哪根儿里头都有一个毛尾眼儿,《聊斋》里头的妖精给相公送的,就是这种挂面!”
遇到一个下地劳动的就说:“就不想尝尝?大坡地的空心儿挂面,山里边儿的气候儿凉,长出来的麦子不好使,做不出来这种面!”
瘦三的腿又勤,每天总要跑个上百里的路,运气好的时候,每天可换出去五十余斤的挂面,每斤可净赚三两多四两麦子,算计下来也是个差不多的收入。
也有人眼热瘦三的买卖,干了一段时间,十天的工夫儿却抵不上瘦三一天的收入,慢慢地就不干了,有些村间隔的时间长了些,总会有人见了他说:“还以为你过成地主不来了嘞!”
前些天连续下了几场大雪,日渐的寒冷瘦三倒是不怕,当山岭上流下的雪水被冷风凝成一层一层的冰时,他再也不敢去换挂面了。
那天他迟了些时辰,百余斤的挂面换完后,太阳正挂到西山巅的树梢儿上,上到三道岭时,连晚归的老鸹也落了窝。瘦三不敢坐在车上,借着微微的月光,冻了一层冰凌的山路上泛着幽幽的一道亮光,他牵了驴沿着那条亮光走。
正走着,猛惊起了路边的一只野兔,野兔在亮光光的路上翻了两个跟斗后,“吱——吱”地叫了两声就跳着跑了,毛驴却受了惊,摇头摆尾地一甩,他和驴都倒了,顺着斜坡瘦三一直溜到悬崖下,幸好没有松开牵着缰绳的手。他攥紧缰绳,拼尽全身的力气爬了上来,灰毛驴却爬不起来了,他一个人折腾了半天,急得出了一身汗,大叫了一声“老驴跌倒搊尾巴”后,使劲托住驴屁股才把毛驴搊了起来,四条腿的毛驴却变成了三条腿——一条腿拐了。
瘦三把驴拴到车后边,自己拉了车-----直到东方渐渐透出一片白才回到家。
从那以后,瘦三才在石碾街重新煎贯尝,很久吃不到他的贯尝的人说:“叔吔,成冬天也看不见你,听说你在山里边混了个小婶子儿?-----到底身板儿不结棒,小婶子儿嫌你瘦腥气不好使,一脚给你蹬回来了?”
瘦三晃了晃手里切贯尝的刀子说:“骟了你个兔羔子,好使不好使,回去问问恁娘不就知道了?——你个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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