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
男主人万福来五十大几的人,一脸的麻坑,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种从容淡定,白胖的身材笑眯眯的样子。上天的不公和残酷,在他们夫妻两个身上得到了明证——老天爷如何就忍下心来,让一只癞蛤蟆游荡在那股澄澈透亮的花溪水中?
刚来的时候,万家夫妻也是一副吃糠咽菜勤俭持家的样子,两个人住到万福来后,一直没有听说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有人说,人家夫妻两个也吃野菜玉米糊糊儿饭,为啥双双满面红光?至此人们才明白,那原本就是两个福气人,有福人不住没福地,镇住了妖气和邪祟。这样的说法儿不久就得到了印证。
万掌柜接连买来两头瘦弱不堪眯眼不睁的老驴,杀了后却连续得了两块驴宝,偷偷地拿到青岛或天津换了好多钱,许多好奇的人就一遍遍地追问,夫妻两个总是笑而不语。
还有人说万福来叫汤驴肉的兴旺,归根到蒂是鬼怕恶人!万家来了后,除了二楼的几间屋子,屋里院外到处都有明晃晃的刀和血淋淋的驴肉、驴皮、驴骨,动刀见血的地儿,鬼能不怕?
近来几年也曾有人琢磨过万福来的事,奇怪的是,一旦离了万家夫妻的手,便汤不叫肉不香了,尽管再没有出过什么稀奇的事,但只要换了主人,吃肉的人尝一口就会说:“咋拿个冒牌子货哄人!”
万福来的一个个新主人,把上天入地之外的本事用尽了之后,想方设法把万家的那块压篦子的四方石头和扣篦子的盘要了去,不想还是煮不出“叫汤”的味儿。慢慢地,院里头的楼上边,半夜里就传来鸟叫一般的女人歌声,那里的一个个新主人就遁之夭夭了。
高级社开始以后,万家夫妇又搬了来,社里派来一个瞎了一只眼还瘸了一条腿的老杜,代监管万福来叫汤驴肉的经营。
老杜光棍儿一条,四十多岁,中等个头儿,脑袋像一个倒放的梨,宽阔而闪亮的眉髅坑坑洼洼,三角状的脸布满纵横交错的纹,一身褶褶皱皱的瘦皮包着一副干骨架,深深凹下去的肚子像没有吃过饱饭。他常自嘲自己是鸡胸狗肚后门子松弛——无论多少钱财,都会一溜光地屙出去。嘴里那一排闪亮的黄牙,或许才是他能相伴到死的永恒财富。
老杜不见人的时候常低了头一颠一颠地走,大凡碰到熟悉的人,一脸的灿笑就立刻绽放开来,给人一种温和可亲的印象。他原是国民党兵,是投诚过来的起义人员,为了感谢解放军的救命之恩,在战场上作战异常勇敢,伤了一条腿和一只眼后回到地方老家,领着数目不菲的薪金。
社里的领导费尽心机才选定了老杜,一来他做事坚决公私分明,能进行公平公正的监督管理,二来他不拖家带口又不缺钱花,万没有沾公家便宜的可能。老杜来后就把万福来的大门给锁了,平时只留门店的门供买货和出入的人走动。靠柜台有一间半幽暗的小屋,他就住在里边。
老杜眼睛不好使,腿脚也不方便,但耳朵奇灵,来了什么人,带走什么东西,仿佛听一听就知道。在部队的时候,据说耳朵贴到地面就能听到五里外来了几辆汽车,且知道是载重还是载空,甚至还能听出来了大约多少人,是端枪的还是扛锄的。
有一次万家来了一位朋友,临走的时候万福来偷偷地给切了两块肉包上,正要出门儿,老杜在屋里的炕上躺着喊:“这就走了?还没算账呢!”
来人将手里提的叫汤驴肉轻轻地放到柜台上说:“今儿的驴肉不好,俺本不想买,也太贵了。”
刚要走,老杜又喊:“竹篮子里头的那块肉可不赖,老万专门儿给你切下来的。”
万福来晃着大圆脑袋伸到小黑屋里,看看在炕上歪着的老杜说:“你个驴板肠儿,长着翻地眼?”
老杜翻个身懒洋洋地说:“当国军那会儿,隔墙俺就知道,长官两口子谁先钻的被窝儿,谁先爬的谁肚!你肚里的那泡大粪——哼!听脚步声儿和说话的音儿,俺就知道啥时候儿化成的屎!”
老杜的胆也奇大,听到哪个房间里有些奇怪的动静,就拿根棍子探着路,瘸着腿走到那里,四下张望一阵后,解开裤腰撒上一泡尿,擤上两筒鼻涕再呸呸地唾上两口说:“俺啥没见过,跟俺一个样儿的主儿就远远儿地去,俺不好这口儿,跟俺不一样的主儿,俺也尿你了,一边儿安安儿的去。”然后又一瘸一拐地回到他的小黑屋,嘴里还不住地嘟囔:“刀光,火光,血光,俺啥没见过,俺就谁也没尿过!”
虽然万福来是只游荡在花溪水中的癞蛤蟆,但曹家集的大多数百姓,还是感激这个笑眯眯肥头大耳的人。由于叫汤驴肉的货真价实,后来大部分就都让国家统购统销了去,货物渐渐地供不应求,当地的人凭票也才能吃到块肉。社里的人外出买来的驴,早晨刚到,到不了天黑就变成了香喷喷的肉。许多时候,空空的驴圈甚至见不到几个新驴蹄子印记。
由于叫汤驴肉的收入,曹家集的合作社每个工值能达到一元八角,曹家集村几乎没有光棍汉,嫁到曹家集的姑娘们,来不及想象太阳落山后的时光就急急地嫁了来,她们追求日进一元八角的工值,比追随老天爷的召唤还要迫切。
万福来到底是个见过市面的人,后来他就亲自出马购驴,脚步到达内蒙一带以后,干脆坐起了庄,在大草原永恒的召唤下,竟在那里的清冽溪水里嬉戏畅游流连忘返了。
赵起升坐着老孙的大车,吱吱呀呀地向东走了一天后,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候,老孙停住了车,指着苍苍茫茫的一个去处说:“往那边儿去吧,坐了这长时候儿的车,也该练练腿脚了,先到那边转转,四条腿的东西多着呢!”起升走出去老远后,老孙扭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大木车的车厢,发现车厢两边一边刻着一只老虎,一只上山一只下山,威风凛凛的态势倒也有些气度,可惜四只眼都没有刻像,单看眼,像鸡。
赵起升到了曹家集后才知道,这里确实有数不清的驴骡,从四方各地牵来的一个个欢蹦乱跳的生灵,几乎无一幸免地变成了一坨坨喷香的叫汤驴肉。他在万福来门店附近转悠了半天,碰见了三个卖牲口的,可惜牵来的牲口一头瘸、一头瞎,另一头老得连路也走不动了。他内心就有些着急,远远地朝着万福来叫汤驴肉的牌匾张望了无数个来回,在再也没有干咽的唾沫后,两手掐着肚皮进了驴肉店。
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