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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因为是公社里的半脱产,没人的时候万医生就喜欢这么叫。“像个老光棍儿,你家那口子,光鲜耀眼像个灯笼儿,没看够?”盖狗剩就急,一撅屁股就走了。
万医生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煤油炉子出了一会儿神,长长地“唉——”了一声后,从此再不和狗剩提石小彩的事。
万医生无论给谁看病都没有摘过口罩,对盖狗剩却例外。去年腊月狗剩病了,烧得厉害,他给万医生炝好了山葱花儿以后就蜷曲到床上不动弹了,万医生叫他解开胸给听一听,狗剩呼呼地喘着气还连连摇头,比第一次和石小彩钻入一个被窝儿里还要慌乱不堪。他喜欢万医生,就像喜欢一朵花儿,但真真没有把那朵花儿拿捏到手里头的念想。
万医生把口罩摘下来装入大褂的兜儿里,把脖子上的听诊器摘下来也放到一边,两手一伸就抓住他烫手的脖颈,嘣嘣地解开了他全部的上衣扣子:“谁家的一个老童男,还守身如玉!好像谁要占你的便宜,我啥没见过!”盖狗剩一闭眼再不动了,有抬猪羊上断头案子时那样的感觉。
万医生的听诊器在他的胸脯上摁了又摁,软绵绵的有点儿压痛,一只手又在摁着胸脯子的另一只手上敲了敲,嘭嘭地响。那是两只和小彩一样绵软有力的手,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式和方位,使盖狗剩霎时间几乎要流泪:一个是摊开手在前胸压,一个是攥着拳头在背后捶。
万医生忙问:“咋了?”狗剩仍旧闭着眼说:“不咋,甭管!”万医生两手一搓,叹了口气,她似乎知道狗剩在想什么,一边给狗剩系扣子一边说:“光着急,把个扣儿也给拽掉了,你也真是——都烧成肺炎了,没法儿,打针吧!”本来应该打点滴,但狗剩根本不敢挨那根输液的管子,就是给别人用,看见之后他就跑,他曾浑身索索着给万医生说:“好家伙!那是个啥东西儿!要是俺,能叫上吊的绳子拴一回,也不敢挨那东西的边儿,瘆人!”
盖狗剩也从来没有打过针,他一想就害怕,虽然在医院待了一些日子,每当看见打针的人们解开裤带,他总是眼睛一闭扭头就走,听到那些打针的小孩声嘶力竭的吼喊就浑身不是滋味儿,尤其是万医生给赵老拐打了一次针后,他听说打针就颤抖不已。
那次赵老拐或许真的病了,万医生给开了药,针剂叫护士给打,小护士给老拐刚打完做皮试的针,他就杀猪一般地嚎叫,他猜想万医生是要借小护士的手,用一个特厉害的手段整治他,就一直嚷嚷不停,说日本太君杨老歪、国民大员皇协军、地下的鬼祟地上的神,他赵老拐啥没经过啥没见过,他半辈子风里飘、水里趟、雪里滚、火里穿,那也才拐了一条腿,打针的小护士,不过一个头顶上还顶着黄花儿的嫩北瓜,这哆哆嗦嗦的一针下去,重者要命轻者连那条腿也准给弄拐了,那就再没有人笑话傻二小蹲着尿尿了!这针,非万医生打不可。万医生正一瓶一瓶地给人配药,他就立在一边看,一边等。
赵老拐也许是心烦,一直盯着万医生不该看的地方看。
万医生手很快,左手拿着齐排排的三四个水针剂的小瓶子,右手拿着一个明晃晃的大镊子,白了老拐一眼后,大镊子在空中一闪,那几个小瓶子啪地一声都被斩了“首”,飞出去的碎玻璃啪地撞到墙角儿上,再哗啦啦地跌落到下面的垃圾箱里。老拐翻了一下眼,根本不在乎万医生那个愤怒无比的抗议动作,巴瞪着的眼睛似乎更毒更专注。
万医生把小瓶里的液体吸到针管儿里,再把玻璃针管儿竖起来,一推,细线一般的液体飞了老拐一脸。
“看啥?”
“看白大褂儿!”
万医生弯眉一挑:“能吃?”
老拐嘿嘿一笑:“能吃,还真能吃,再能耐的人不吃也不能活。”
万医生头微微一偏,胸脯一震,两个鼻孔扇出一股风,呼呼地响:“想吃?当我儿子吧!”
老拐又嘿嘿笑:“这可是你说的,就当你儿子,咱先吃哪个?”
万医生已装好了药,说:“还真给当儿?我也生不出这么大一个儿子!来,先打针,等俺儿子病好了,先去石碾街上叫两声娘再说!”
赵老拐是趴在床边打的,针管里的液体刚推到一半,赵老拐的吼叫声就比两个争宠的猫打架还要惨烈,针管里的液体还剩下一指高,他就咕噜一爬往外跑,万医生的手里就只剩了一根针管——针头叫老拐给夹在了屁股里。
赵老拐提个裤子,抱着院里的槐树一个劲儿地嚎:“老天爷,疼死俺,都说大夫杀人不使刀,姓万的娘儿们手太狠了,比李小旦杀猪宰羊还狠,她还叫俺当她小子,叫俺喊他娘咧,哎哟哟!哎哟哟!全国人民都来看,全世界人民都听见,俺赵老拐,今儿遭了姓万娘儿们的毒手咧!弄不好还死无对证吔……”
盖狗剩听见后就赶紧找人把老拐往屋里拽,老拐抱着槐树死不松开,狗剩试探着拨了几下夹在肉里的针头,竟也没有拔出来。
时间不长赵起升就来了,刚来时他有些怒不可遏,盖狗剩往外一站,像一堵墙。
过了好几天,老拐本来不拐的那一条腿还一歪一歪地瘸,有人看过,说他的歪屁股蛋子上有一个馒头大小的硬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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