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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梅眼一翻,小巴掌一抡,魏老大盖着的被子上就传来一声闷响:“这大屁放的可不好听,呛死人!”雪梅顿了顿,捋了捋头,把一条腿搁到另一条腿上,往炕那边凑了凑说:“世上的好多事儿,神仙都忙不过来呢,说不清看不透的事儿,就叫它在那儿搁着,慢慢儿就都好了,跟做醋还不是一个理儿?——蒸好的醋糟子在那儿捂着,到不了时候儿就往外翻,不光成不了醋,翻出来的东西儿就都坏了,连猪都不吃。”
魏老大不关心醋的事,他肚子里曲曲连连的每一件东西,是永远和土地连在一起的,就像太行山人听戏,听上段儿梆子戏也凑合一会儿,后边要不唱段丝弦儿,戏台下的人就都觉着短了什么东西。
老大说:“花园里的地是真的不能种了,垒地堰的那会儿,老觉着屁股后边儿有个娘儿们在看,往回一扭头儿,又啥也没有,刚垒几块石头,就觉得后边又有个人立在那儿,再看还是没有。——也是蹊跷,就俺的手艺,闭着眼垒起来的墙它都不能倒。也没有跟你说,前几天还天天黑夜做梦儿,天天梦见一个娘儿们在俺垒的地堰下哭,哭一会儿就从墙里给往外抽一块儿石头,过一会儿就再给塞回去。这不,到了那天,这墙就倒了。唉——俺这一辈子,土地庙儿、奶奶庙儿、城隍庙儿、关爷庙儿、龙王庙儿……俺哪儿不敢去哪儿不敢住?神气儿都不恼不惹俺,那花园——这回真不一样,就觉得瘆,那娘儿们……”
老大双手捂着头,弯着腰,像在研究一个未解的千年之谜,竟没有看到张雪梅不知道啥时候早爬到了炕里头。
他停下话来正思谋,张雪梅在被窝儿里探出来个光身子,小手儿一扬,魏老大的光脊梁上就爆出一声脆响:“骑马坐轿不抵躺倒睡觉,来!娘儿们在这儿呢……”
魏老大一连去裹脚垴他的那块地转了好几遭,他几年前垒起的大石堰,还邦邦硬地在那里矗立着,堰缝里钻出来的那两棵楮桃树,又撑起了两个绿荫荫的华盖,只是地里的大茅草已和山坡上的草浓浓地连成一片了,就是仔细看,除了比山坡有些平整之外,没有人相信那是几年前还有人耕种过的一块地,但魏老大心里的万丈阳光永远和土地连在一起,只要闭上眼,脚下长出的谷子、高粱、玉米、黄豆,就蓬蓬勃勃地和漫野的青翠交融在了一起。
这天他早早儿地吃了饭就到了队长家,队长正在吃饭。左手也端了一个蓝蝴蝶儿大碗,右手拿了半块萝卜咸菜。见老大进来,冲着院子里的一块石头努努嘴,算完成了客人进门儿时的礼让。
老大坐下后,队长又把那只蝴蝶儿大碗往前伸了伸,老大摇了摇头后,就又端回去呼呼地喝了一口,咕咚一声响之后呵呵一笑——既完成了待客的全部礼仪,又彰显了自己家有吃有喝的好光景。
老大掏出大铜烟袋开始吧嗒吧嗒地抽,队长那边“嘎崩——嘎崩——呼——呼”的响声就循环不断地响起。“嘎崩”的响声是在咬嚼右手里的咸菜,“呼——呼”是在喝左手里端着的稀饭。
队长喝完饭,把手里吃剩下的一截咸菜往碗里一放,他的女人顺手就端了去,递上来一个和老大家差不多大小的烟簸箩儿。他的嘴和鼻孔里也冒出两股浓烈的蓝烟之后,问:“啥事儿?”老大答:“倒没啥事儿,就是,就是——”
队长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烟袋,又装上一锅子:“放惯了大屁,有个小屁儿就放不响了,也不嫌憋得慌?”“就是裹脚垴俺原先种的那地——”不等老大说完,队长就说:“那地,那是块啥地!俺知道你想说啥——撂荒了可惜,可除了你魏老大,谁能种?队里的劳动力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好地都还种不过来。”
老大把铜烟袋缠了,别到脊梁后:“俺是说,俺想拾掇拾掇种了,给大队小队都不相干,收的归俺。”
队长一摆手:“你行好,赶紧种赶紧种,闲得你没茧儿结,闲得你尥蹶子放屁带啃槽。”“算数儿?屙出来的东西儿可坐不回去。”“还坐不回去,就没有人想往回坐,不算数儿咋?谁敢不算数儿!叫你拿镢头连俺也给刨了?”队长说完就笑,老大却没有完:“别人,比如大队要有人说咋办?”队长把老大送到门外,拍着他的肩膀说:“谁说,叫俺和块红胶泥,把他屁股给糊住!”
魏老大从队长家回来以后,媳妇儿雪梅就把家里刚长大的一只公鸡给炖了,香喷喷的两大碗。他就问咋了,刚会打鸣儿的小公鸡儿,扑棱棱的正好看呢。
雪梅正比着纸样裁褙子,她要做鞋。大剪子咔嚓一声铰完之后,才说:“一窝儿鸡,一个公鸡就够了,留俩也是打架。”
老大掏出烟袋要抽,没有吃肉的意思,雪梅顺手把烟袋一夺,说:“天爷爷!吃了也不耽误吸,恁大个人,黑夜老梦梦儿,那是身子虚了,再不补补就成糠心儿萝卜了!”
老大攥紧拳头在胸膛上捶两下,咚咚地响:“嗨!这咋就虚了,结棒的很嘞!”
雪梅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点起食指在他头上一戳:“结棒个鬼哩,谁家男人壮不壮,能哄了自家媳妇儿?看样儿还是个人儿,身子比糗木头棍儿还脆,一碰就折了,整黑夜出汗,盖的都溻湿了,吃不了那碗肉,就哪儿也别去;要出了门儿,黑夜就别回来了!”
雪梅说完,拍打两下身子就往院里去了,两个不甚宽阔的肩膀摇荡着窈窕和秀气,该粗则粗该细则细的脊背,勾勒着楮桃树叶一般的曲线——上面写满了或真或假的嗔怨和恼怒。
从此之后,除了队里集体要干的活,魏老大在屋里掌灯之前都会准时回到家,张雪梅腰肢上写满的幽怨就是他的将军令,“猫猫儿眼”里扑闪的流盼,是他头顶上撑起来的天。
裹脚垴的那片地魏老大都是在白天里抽空儿干,尤其是吃过中午饭那段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要小眯一会儿,在媳妇儿的唠叨里重温旧梦,在自家的土炕上剥离疲劳。魏老大一放下饭碗就走,只要出了大门儿,再听不到张雪梅“当家的,悠着点儿”的喊话之后,他比兔子跑得还快。
那块地很难收拾,魏老大把和茅草毗纠结到一起的土疙瘩一块一块地翻起来,把茅草压到下面,把土盖在上面,这整整花了他半月的空闲时间。翻完了之后,又把谷场边丢弃的麦糠和麦秸一担一担地担到地里,蒙了厚厚的一层,他说这叫“捂草”。
夏季的日子温度高雨水大,盖了一层棉被一般的土地里密不透风,地温奇高又缺乏氧气,地上那些长出来的草就蔫了、烂了;未出芽的草籽也都霉了、臭了,都变成了肥地的肥。等地上的麦秸和麦糠也变黄、变黑,几乎一踩就碎的时候,魏老大又把上面的东西翻下去,把下面的土翻上来。田野里的秋庄稼忽涌忽涌地半人来高以后,裹脚垴的那一亩坡地就颇有些形状了。
其实王家花园玉带坪的地比裹脚垴的地好不了多少,都是山坡上的石碴子地,那种地除了透风好日照充足之外,致命的缺点是地贫土薄不托水,再就是天然承接着从山坡上冲来的杂草籽。雨水大的年份儿,山上冲到地里的草和苗儿一块儿长,雨水小的年份儿,草不生了苗也不长了。过去王炳中家在花园里经常种的,也只是最下面的两条“玉带”,加起来半亩多一亩不到的样子。魏老大把裹脚垴的地再次开垦出来之后,也就渐渐地不再为玉带坪而牵肠挂肚,令他念念不忘难割难舍的,只有那口梨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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