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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的上午,王炳中都要到公社的大门口转上一圈儿,一个人在家里坐不安也立不稳。好长一些日子以来,他几乎不去别人家,队里干活儿的时候就随了人干活儿,不干活儿的时候就蜷缩在家里,实在苦闷难耐的时候,就低着头半佝偻着腰,一个人到野外走一走,像个独来独往的游僧,傲视一切的冲动尽管时不时地在心中泛起,但那也像山梁上的野草,逢春遇雨之后,在一个无人瞧得起的小角落里张扬一阵,然后悄无声息地在秋风里变黄、在霜雪里枯萎。
好多年前他始终坚信,在无数个天旋地转之后,大坡地的舞台上总会有他哼唱两句的一席之地,可经历了年年又年年、花开又花落之后,他五十都拐了弯儿,胡子也开始白,竟连一个“钻锅”的机会都没有遇到。他再一次把圣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顿悟了什么叫“知天命”,冷静下来的心也像一块晾凉了的铁——人生要真是一场戏,他就真是一个无奈又无助的看客,有棱有角的脾性在无法拖曳的岁月里消磨,就像太行山上滚落山涧的一块大石头,乒乒乓乓地四分五裂之后,再在寒来暑往的山涧里日日打磨,等到身不由己地被冲刷到大坡地,早变成了一块块面目全非的鹅卵石。
这天王炳中又去公社门口转了一圈儿,他总是希望着会忽然碰见郝队长:手里扬着一张盖了好几个大红印章的纸,喜气洋洋地对他说,事儿办成了!
渐渐地,他失落的心旌就随着太阳的蹿升而蹿升,林先生家迎亲的鞭炮放响之后,他才头也不回地去了。
林先生家欢欢乐乐的一片喜庆气氛,赵老拐不知是在大嚼着一块肉还是别的啥东西,鼓起的腮帮子像噙着两个硕大的核桃,指手画脚含混不清地喊叫着,看见王炳中后,歪屁股一扭把脊背掉了过来。
王炳中心中腾地一下就蹿起一股无名火,张了张嘴却又把那口气给憋了回去。来来往往的人似乎没有谁注意到他的到来,白锁住的荆条儿、蒿子、圪针菶,糠窝、菜团、玉蜀面六个儿子都在,他把个馍馍塞给菜团,使个眼色后菜团走了,又把一块猪肝塞给玉蜀面,玉蜀面俩手捂着也跑了。
王炳中刚想吭咔两声叫大家看,白锁住大叉着两腿斜楞着肩膀冲着他就一声喊:“做活儿的时候儿人不多,吃饭的时候儿人不少,又来了一个嘴上抹白白的,烧火去!”白锁住喊过之后就显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一脸的疙瘩紫红紫红,歪鼻子斜眼的头,像刚刚撞响了静峦寺的大钟,还在摇摇摆摆里继续独享着那个荡气回肠的旋律。
就是白锁住不说什么,王炳中也会去烧火,尽管一个村的乡亲都没有什么仇恨,但多少年来,那个地主的身份,令他软兮兮地早变成了一条没有骨头的蚯蚓——屙泡屎都得在地下钻着。
大坡地办喜事儿约定俗成的礼数很多:男方本家的同姓和帮忙的邻里叫“迎亲”,和女方一齐来的本家或友谊叫“送客”;“迎亲”和“送客”相见,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寒暄一些吉祥话,互相之间的称呼是“亲戚”;酒席上每人要必不可少地端三盅酒,叫“酒过三巡”,三巡酒过后才能正式开始吃喝。劝人吃菜叫“刨刨”、“尝尝”;劝人喝酒叫“上一个”或“用一个”。招待亲戚摆上桌面的烟、茶、糖、酒、肉、瓜籽、水果和装盘子的菜肴,合在一起统称“席面”;亲戚们送来的小钱叫“拜礼”;新媳妇儿叫公婆一声爹娘叫“改口”……
挂门帘的长钉要由娘家和妻舅来钉;新人被子里的棉花,要由公爹在天地神位的下边拿起秤杆称。新媳妇儿由娘家到婆家,一路上不许开口说话;糊窗户的大红纸,亲戚还没走就有人给撕破;新人盖的新被子的一角儿都缝着花生、枣和核桃;新郎吃的新媳妇儿带来的第一碗饺子,煮得再熟也要说“生”……“席面”上的最后一个菜都是“丸子汤”,那是掌灶的师傅告诉客人:“今儿的菜俺炒完了。”
喝了丸子汤之后,就开始最后一道手续:“送客”里的长者就给亲家母和亲家公见面,程式化的交待是“孩子小,不懂事儿,担待着点儿”,“孩子给送过来了,该说的就说,该训的就训,叫恁操心了。”于是迎亲的人都说:“着啥急,没吃好也没喝好。”说着说着就送走了客人。
“送客”回到家后,嫁闺女的人家也会程式化地问:“吃好喝好了没有?席面咋样儿?”大家都会一齐说:“好了好了,好着呢,人也实诚,家也光净,闺女受不了罪。”
“送客”走了以后,这边的“迎亲”才吃饭,吃完饭就赶紧准备晚上酬谢众乡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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