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始作俑者

    “你结婚了？”苏悯出神地问。

    “已经离了。”向岚的美目中闪过悲怆之色，“我们不谈这个了吧……上班时间。”

    “你想谈什么？”苏悯有点混乱，但很快恢复了清明，程峰大大方方地带她来见向岚，就足以说明：那孩子不可能是程峰的，向岚嫁的人，也不可能是他。

    “你和程峰在一起，性-生-活上要节制一点。”向岚不露悲喜地说，“前不久，我们医院刚刚收治了一个新婚的男子，他在洞房花烛夜先天性心脏病突发，没有抢救过来，新媳妇成了寡妇。程峰不至于这样，但是你要知道，***就是血液，我没办法和他开口，只能和你说。”

    向岚如此直白，顿时就令苏悯的小脸红到了耳根，被外人提醒不要纵-欲，确实够尴尬的，但苏悯清楚，虽然话不中听，但却是忠言逆耳，她点了点头：“谢谢你，我有数了。”

    眼见着向岚要把手指伸向“排队叫号系统”的按键，苏悯拦住了她：“再耽误你一分钟……我想知道，程峰现在的身体情况，到底怎么样？”

    “骨髓移植手术的成功率，只有三分之一，程峰就是这三分之一。接受手术的人，三分之一失败了，三分之一在半年里复发了。在这最幸运的三分之一里，大概八成可以活到三年以上，也有一部分能够活到六年以上。程峰是四年前做的手术……”向岚耐心地回答，“程峰他自己很注意保养，用的也是最好最贵的药，他现在的情况很稳定。但是如果你想要问的是他能活多久，任何一个医生都没法回答你，病情的发展很难预料。”

    “我想给程峰生个孩子，这有可能吗？”苏悯冲口而出。

    刹那间，向岚的眼睛起了一层雾，她不再看向苏悯，而是盯着电脑屏幕，一字一顿地说：“先天再生障碍性贫血，是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可能会导致婴儿全血细胞减少，也可能会发生先天畸形。苏悯，程峰现在的样子，是患者的最佳状态，如果他不是这个样子，你还会爱他吗？”

    没等苏悯回答，向岚就按下了按钮，半分钟后，一对颤颤巍巍的老夫妻进入了诊室……

    苏悯立在墙边，好似进了入定的状态，她听不见向岚和病人的对话，脑海里只是回响着向岚的话语，“如果他不是这个样子，你还会爱他吗？”

    现在的苏悯，完全对程峰四年前离她而去感到释然。那时的程峰，朝不保夕，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能够活那么长，出乎他的意料，也遭遇过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当苏悯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终于明白了天意和自己的心意，才会如此后悔曾经浪费过那么多时间。

    向岚的疑问令苏悯心痛，“不离不弃”这四个字，说说容易，她真能陪伴程峰走完这段未知的路吗？如果他不像现在这样英俊优雅、行动自如，而是像当初做骨髓移植手术时那样，面对命运的巧取豪夺没有还手之力，她还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他吗？

    为他生孩子的想法，是在前夜缠绵的时候出现的，她突然十分害怕，如果他不在了，她该如何熬过之后的岁月？生个像他的孩子来陪伴自己，是很自私的想法，却也正说明，她真真切切地想要留住他，她不满足于短短几年的厮守……

    程峰拿着化验单回到诊室的时候，只见苏悯像个罚站的学生站在那里，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腮边还挂着几滴泪珠……看到他的身影，苏悯才回过神来，连忙抹掉冰凉的眼泪，还挤出了一抹假笑。程峰错愕地看着她，轻声问：“向岚对你说了什么啊？说我快挂了？”

    “没有！别胡说八道！”苏悯对他怒目而视。

    “放心，血象很好。久病成医，不用她看，我自己就会看了。”

    这时，那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离开，向岚看到这一对正在旁若无人地亲密交谈，心里不是滋味，一把将程峰手中的化验单扯了过去。她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对程峰交代：“没有问题，按时吃药，上次开的药还够吃两个月的。”

    “我会好好吃药，不然会被你隔空追杀。”程峰微微一笑，“对了，我要去上海了，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会去陪晓晓玩的。”苏悯立刻明白，晓晓就是向岚的儿子。

    虽然向岚只露出一双大眼，但苏悯还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她的痛苦和绝望。向岚仍旧爱他，即使她已经为人妇、为人母、婚姻破碎，她仍旧像少女时代一样执着地爱着程峰，不曾改变。这令苏悯觉得无地自容，她也爱程峰，爱得毫无原则、毫无底线，但她却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这世界上最爱程峰的人，因为还有一个叫向岚的怪胎存在。

    程峰自然地牵起苏悯的手，和向岚道别，苏悯也对向岚点了点头。向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俩消失在诊室门口，她站在窗前的日光里，陷入沉思——为什么当刚才苏悯说要为程峰生个孩子的时候，她居然会眼底发热？她怎么会被这个不相干的女人感动呢？向岚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不如苏悯，她才是程峰的青梅竹马，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她做血液内科的医生，也是为了他，她才是应该陪伴在程峰身边的那个女子，而不是那个令程峰心心念念的苏悯……

    在停车场找到程峰的车，苏悯就笑开了，因为刘毓聪就站在车旁，除了衣着成熟了些，大头几乎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一副憨厚可靠的模样，在他的脚边，立着一只黑色的中等旅行箱。

    “苏悯，好久不见！峰子，你常用的东西都在里面。”大头认真交代，“其他的，我要慢慢整理，回头拿五个集装箱给你运过去！”

    程峰被逗乐了，“上车说，过一会儿帝都又要大堵车了。”

    苏悯和程峰坐在后排，大头开车。驱车上了三环之后，大头就说：“苏悯，你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漂亮，峰子当真是有福气的。”

    这话说的让苏悯有点脸红，“你呢？有没有找到自己的福气？”

    程峰把话茬接了过来：“他是福气爆棚了！四年谈了五个，我有时候还没记住前一个的名字，后一个就又到我眼前转悠了。大头的涉猎非常广泛，玉环飞燕，御姐萝莉，什么类型都有。”

    苏悯扑哧一笑，突然想起了向岚，就问道：“向岚什么时候结的婚？为什么会离婚啊？”

    大头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苏悯你这是多此一问，还不是为了你旁边这位？”

    “大头，你再胡说我抽你啊！”程峰拍拍苏悯的手背，“机场高速又要变停车场了，我有点累了，睡会儿……大头，你来给苏悯讲讲向岚的事吧，不许添油加醋啊！”

    大头不情不愿：“苦情戏就让我讲，你这家伙！好好好……”

    2004年冬天，程峰从澳大利亚回国，把家安在了北京，他到安和医院定期复查，2005年夏天意外碰到了向岚，原来，她正好到这里实习，毕业后也基本确定留在血液内科工作。

    他们在楼道里聊了几句，程峰打趣说：“有你在，那我以后就是vvip了。”

    “我就是为了你，才离开上海，来这里工作的。”向岚十分坦然地说出了她的第N次表白。

    程峰愣住了，最后，他只是说了句“谢谢你”。

    除了每个月复查的时候相见，向岚偶尔也会去程峰的公司看看他，有时候会去他家里帮他打扫一下，他们就像是一对再熟悉不过的老友。2006年春天，向岚返回上海做论文答辩，程峰意外接到了向岚的喜帖，婚礼就定在这年八月，那时候，向岚刚刚从临床医学七年制毕业。

    程峰和刘毓聪一起去参加了向岚的婚礼，婚礼是在北京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办的，向岚的夫婿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律师，名叫樊松，已经三十二岁。2005年岁末，樊松陪着父亲来血液内科看病，认知了实习医生向岚，此后就展开了热烈追求，不到一个月就求了婚，没想到向岚竟然痛快地答应了。婚礼的时候，向岚已经怀着快三个月的身孕，2007年四月，她生下了儿子晓晓。

    晓晓比预产期早产了半个月，是因为向岚的家里突生变故。在家中安胎临产的向岚，被小三打上门来。小三哭天抢地，痛陈樊松的斑斑劣迹，原来，小三已经为樊松流过两个孩子，如果不是有朋友撞到樊松在医院里陪着向岚产检，小三也根本不知道樊松已经结婚。

    小三并没有对向岚动手动脚，但向岚却为此动了胎气、破了羊水。女人生产的时候最需要用力，但向岚从来没有如此虚弱。过去这一年多的时光，樊松真的对她很好，她从没有过这种被宠爱娇惯的经历，可现在，一切都破灭了……听到新生儿的啼哭，向岚做出了决定……

    坐月子的时候，樊松多次痛哭流涕地请求向岚原谅，表态已经和小三断了来往，向岚只是悲悯地看着他，没有力气和他吵闹，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儿子。

    晓晓一百天的时候，向岚返回医院上班，不顾樊松的阻挠，做了绝育手术。她对樊松说：“你还可以让其他的女人为你怀孕、打胎，但是我不可能再为你做这些事情了！”

    向岚这宁折不弯的脾气，令樊松无可奈何，裂痕无法弥补，就在他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两个人去签了离婚协议，孩子判给了向岚，樊松净身出户，年薪五十万的他，还可以从头再来……

    大头的故事讲完了，首都机场也到了，苏悯摇醒了程峰，他睁开睡眼，望望苏悯萧索的脸色：“你哭了？大头的故事，有没有抹黑我啊？”

    “你就是始作俑者！”苏悯白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