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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何人入梦
酬剑山庄,前院正厅。
龙昊然倒下的瞬间,龙雪焕以雷霆之势出手将南宫洛生擒。灭神咒瞬间将整个正厅充满,生机全无光影尽失,灯烛不知何踪,只剩黑芒遮天蔽日,层层黑雾一时间阴风血雨鬼魅横行。龙雪焕赤着一双眼睛,片刻之后黑芒消散,南宫洛倒在椅子上粗喘,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族人很快在长老们的劝说下散去。龙雪焕封住龙昊然周身大穴时就察觉她气息奄奄,身上没有一处不在流血,不只是身中奇毒,更是筋脉俱断。南宫洛在毒鞭内化入何等剧毒,他无法一一辨认,但是每一节鞭子内外都有暗钩相连,倘若被缠住顷刻就可以将血肉分离,绝对是一等一的凶器。得到族长命令,三长老立即带着四长老两人抱起奄奄一息的龙昊然奔赴巫山。
龙雪焕脚边,毒鞭已成齑粉,大大小小的暗钩落了一地,没有一枚钩子不淬毒,其中最细小的一枚只有发丝粗细,即便已成无用之物,也还是兀自泛出层层冷光。
大长老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件锦囊,扯动开口对着暗钩一挥,暗钩纷纷飞起收入其中。暗钩刚一进入,锦囊外的银线立即由白变黑,看得大长老皱眉,此等凶物毒性极强,不知南宫洛是从何处得来。这不是世间寻常毒物,难道是她从墨书族禁地带出来的?
“族长,此女要如何处置?”大长老低下头,极是愧疚,知道如果不是他们始终没有想出对策,龙小姐也不会这么快就被南宫洛看穿。
龙雪焕目光森寒,念在大长老对山庄功不可没的份儿上,没有多说,但是脸色不大好看。
“此事诸位长老不必再理会,我自会将妖女带到后山行刑,他日南宫缎上门,我也有话要说!”黑光成绸隔空缠紧女子,酬剑族长冷脸向外走去,留下大长老和还没有离去的几位长老在正厅脸色亦是发黑。闭关刚出的七长老闻讯赶来,正与族长迎面遇上,但是龙雪焕此刻因侄女之事心绪不佳,招呼也没打就直奔后山绝壁而去。
七长老这一次闭关得十分突然,出关更是不在预计,一路上听族人谈起这几日的乱事,越听越眉头紧锁,却未置一词。大长老这些年来是第一次被族长落下脸色,颜面无光,转身看到七弟,顿觉十分惊愕,细看之下发现七长老周身神气一变,不再是之前模样。
除了两人奔赴巫山为龙昊然求医外,其余长老立即围拢商议对策。
酬剑山庄,后山绝壁。
南宫洛一路被龙雪焕在地上拖行到后山叫骂不绝于耳,酬剑族人远远围观却无一人上前为她求情。此时她当年色诱少主龙倾之事已经被添油加醋的传扬开来,如今更是犯下伤害龙小姐的恶行,不值得被人同情。龙雪焕黑着脸,却没有出手将她封口,南宫洛在骂得口干舌燥之后终于认清绝不会有人为她挺身而出,于是住口。眼见他们走的路越发窄小,远离人烟灯火,不由得暗自担心,不知道会被带去何处。
等龙雪焕终于停住脚步,二人身处后山,却不是剑池附近,此地阴森恐怖,树影幢幢,好似阴魂野鬼聚集之处,不像繁华人世。南宫洛吃力站起,没来得及环顾四周,就被龙雪焕一掌打向后方,背脊猛地撞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铁柱,数道精索顷刻从地底钻出,将她牢牢困锁于铁柱上。南宫洛全身一冷,顿时明白这里就是世家都有的私刑之处所在。
“一个侄女也值得龙族主如此兴师动众?还是你和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南宫洛恻阴阴的转过头来,狠狠瞪向龙雪焕,“你这么心虚,是不是被我说中了?龙昊然双亲早死也是你在背后动的手脚是不是?你为了霸占侄女倒是什么狠手都下得了啊!龙雪焕,你装模作样将她送去巫山,其实暗地里送去什么地方谁又能知道?听说你发妻死了之后这些年来你都没有续娶,是不是因为没有家累更方便寻欢作乐?你亡妻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念你的浓情似海……”
啪的一声,龙雪焕又给了她一下,这一拳没有打脸,而是打在小腹上,南宫洛放肆挑衅的言语终于告于段落,她呕出几口血,五脏六腑都被涌入体内的灭神咒碾压。精索不停的从地底深处钻出,缠绕上她的身体,有一些却钻入体内,将她牢牢的钉死在铁柱上。
她知道这不是酬剑山庄对于罪人最狠毒的刑罚,身体上的折磨根本算不了什么,真正的凌迟也不是几条穿身而过的玄铁锁链,而是生魂祭剑。所以,龙雪焕将她带来这里动刑,至少她还有一线生机。他是不敢真的动手杀她的,她与南宫缎有约在先,世家密信往来,她亲眼看到翀宇潼与龙雪焕应约,答应不会处死她。有恃无恐,死罪可脱,活罪也有个限度。
南宫洛并不真的畏惧龙雪焕,因为早在十几年前她就在墨书族内看过不少比起酬剑血祭更加惨不忍睹的手段。比如魂魄分离,比如阴阳颠倒,墨书族没少做死生相抵的异事,怕死就不是墨书族人!南宫缎的手段比起龙雪焕不知凶狠多少,她还是活下来了。
“哪一句话戳中你的痛处?龙昊然当真出身有问题?还是你在外寻花问柳?”南宫洛毫不畏惧的抬头怒视,“敢做就要敢当!她到底是你侄女还是你的女儿!现在死无对证了是吗?”
“昊然的出身不是你这种人可以知道的!她若活,你便活,但活罪不可免,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要给她偿命!”龙雪焕冷下脸来,他曾经答应过弟妹,以后要为侄女龙昊然寻觅一户好人家。可是现在,却落得如此下场。都说命运无常,他却觉得这些年间,世家子弟命数早定,生生死死都不是一时偶然,却总是绕不过噩运二字。
平心而论在这个侄女身上,他从不曾花费多少心血,甚至就连筑基启蒙,也是由长老们轮番出手,如今他格外后悔没有早早看出侄女的心思。她比他那些没用的儿子更像是真正的世家子弟,这一次远赴巫山,希望天岁老人能以回天之术救命,他要将她认作亲女。以龙昊然临危不乱能撑大局识大体的沉稳表现,她就是日后辅佐龙倾的最佳人选!
她不是他的女儿,无论他多么希望事实如此,昊然都不是他的骨肉,这一点毋庸置疑。
“偿命!你要我给那个贱人偿命?龙雪焕,十几年过去了,你们还要将那个错误继续到何时?”南宫洛周身浴血,玄铁经过怨魂厉鬼杂糅的炼化之后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精索加身愈发勒紧,随着她挣扎得越厉害,精索就越是勒得不留余地,精索嵌入肉中,血流如注。
“当年的错是我管教不严,也是你贪心太过,龙倾倘若办不成自然会以命相偿,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老夫没记错的话,南宫小姐当时名震墨书一时,败在一个黄口小儿手下不甘心也是自然。”龙雪焕挥袖,又有五条精索加附在南宫洛身上,她的鹅黄长裙残破不堪,从上到下都被血色打透。
“对!我是不甘心!如果不是龙倾借用后山剑池的大阵暗算,我怎么可能败在一个小孩手里!龙雪焕,你的儿子就像你一样卑鄙无耻!把暗算说的这么光明正大,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南宫洛眼前阵阵发黑,当精索穿过腰间某一处,护身的最后一点温热被顷刻剥夺。咬牙切齿的吐出带血的话,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她好恨!为什么没有按约将月澜煽带回墨书族,难道死在这里就是她背叛族长付出的代价?
“成王败寇,龙倾小小年纪就学会借刀杀人,好过你死到临头还认不清事实。”
龙雪焕挥袖卷起地上最后一条精索袭向将死的南宫洛,精索闪着寒芒的尖端刺入女子娇嫩的面颊,然后从另一端穿出,将她的头牢牢的捆在铁柱上。
南宫洛无法再言语,眼中的恨意被越来越多的血色蒙蔽,诅咒无门求饶亦没有机会,支吾不清的声响传出,那声音比不过一只初生不久就被猎人的陷坑逮住的小兽。
“就凭你,也配与我儿龙倾结为连理吗?若不是为了占星之力,龙倾怎会碰你,世家向来都是弱肉强食,没人会为你的无能遭受惩罚。手段没有光明正大与卑鄙恶劣之分,只有高下之分,时过境迁这些年,想不到你还是没有寸进,当真让我失望。不要说是那时眼高于顶的你,就是今日的你,也不是当年龙倾的对手。所以你没有去见我儿的机会,他会成为圣女裙下之臣,即使做不了唯一,做之一也好。而你,将会死在这里,尸骨无存,永远都不可能再去肖想龙倾。世家早晚会成为真正的神族,我怎么会让你坏了我的大计?”
龙雪焕仰起头,格外鄙夷的看向垂死的女子,娇嫩白皙的皮肉在精索冤魂的烧灼下渐渐发出恶臭,皮肉落地,地上刚刚萌芽的新绿立即枯萎,精索本身没有毒性,毒从她身上来,她是他这一生之中亲手杀死的人里最肮脏的一个。
南宫洛已经听不见龙雪焕的低语,也看不到他讽刺的冷眼,血从四面八方涌出,最后一念,就是不甘。精索皲裂肌肤,道道附骨而生,她不知道精索裂魂之刑在酬剑族是早已被废除的酷刑。酬剑族人最后一个遭受此刑的是一个迷上妖兽而叛逃出族的族长幼子,但是他没有熬到最后一条精索穿身,就气息断绝魂飞魄散。
酬剑山庄有三处绝壁,只有一面与红尘相通,就是天梯,绝壁中只有一处是生机,另外两处都是熔岩火水,一旦失足坠落,断无生还的可能。但即便是唯一一处生机,也是万丈之下的深山老林,殒身那里粉身碎骨不可避免。龙雪焕虽然不知道月澜煽当年是用了什么方法活命,但他知道南宫洛不是月澜煽,妖女之名加在一个笨女人头上实在不符。
女子的气息越来越弱,龙雪焕一直等到南宫洛头一歪彻底没有声息之后才上前伸手探向手腕,摸不到脉。确定她已经成了死人之后,他才转身离开。天色阴沉,前院灯火渐次熄灭。
半个时辰后,酬剑山庄迎来这一年春月最猛烈的一场暴雨,雨狂风冷,撕裂夜幕的滚雷将天梯旁一株百年古树劈成两段。后山尽头,绝壁之巅,一双墨绿色的双眼慢慢睁开,不多时再度合上。像是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铁柱仍在,微弱的呼吸声被暴雨声掩埋。
古树在夜雨中熊熊燃烧,就连大雨也没能阻止它的毁灭,寿数已尽天命难违。
当第二日一早云雨初霁,族人发现古树遗骸,纷纷焚香顶礼,没人知道这一出是吉是凶。
大长老详细打听此事,立即奔赴族长书房,却看到龙雪焕衣衫不整,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苦气味儿,族主腰间新伤未愈,显然是刚换了伤药。
“不许多问!”龙雪焕额间一抹冷汗,脸色微白,天雷本该劈落的不是古树,而是他!
巫山阴面,禁地门外草庐。
翀白羽的伤势在凌偌寒的精心照顾下慢慢好转,两人相携而行在巫山各处游赏的身影几次引来族人围观,族人眼见自家少主每一次主动靠近都被拒绝,不由得暗暗为他抱冤。
到后来越来越多的族人知道少主吃了暗亏,一番痴情尽付流水,开始动了别的心思。要么是有意无意在凌偌寒面前夸奖少主的种种好处,要么就是约束族中上至八十老妇下到八岁少女都不得靠近凌偌寒,不出三日,只要凌偌寒现身,巫医族女子就如猛虎乱入鹿群般跑得一个不剩。如此情景让向来温润的凌偌寒有些哭笑不得,他半生身陷繁华风尘中,从来都只有被女子求欢,不曾遇到过这样被人避之如蛇蝎的状况。
倒是翀白羽见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最后咳嗽连连,血色极淡的脸上也染了红云。
影卫来了又走,将一封手书带给翀白羽,翀白羽也没拆开看,直接递给一旁的凌偌寒。巫医族中不少事都已经被翀宇潼交在少主手上,还有一些俗务,族长没给,是翀白羽主动提起的,两厢一并让凌偌寒接手。其实他已经感觉到越来越精力不济,只怕等不到下一次冬雪飘零就要离开,特别是近两日以来,就连与凌偌寒结伴游览山间,也不得不每过一个时辰就停下来休息片刻,只是他掩饰得很好,总是找些借口遮盖,这才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是再藏又能藏住多久?别人不说,凌偌寒与恩师,两人日夜与他相对,早晚会察觉。
凌偌寒过目不忘,但是世家与禁宫全然不同,饶是他非同寻常,初接手也有些头疼。好在翀白羽日日相伴,温言软语为他讲解其中难处,几日下来大半的事情凌偌寒已经能独立处理族务。期间翀宇潼将他单独叫走过一次,要他一句承诺,但是他没有承诺一个字。
第二日翀宇潼寻了借口命人当众鞭打凌偌寒十鞭子,鞭鞭到肉,皮开肉绽。当夜伤痕愈合,不留半点痕迹。翀白羽告诉他那是药鞭,只有族长最疼爱的弟子才会挨鞭子。
密信很快就被拆开,凌偌寒咬着龙昊然三个字,翀白羽挑眉,“她要来巫山求医?”
“她是何人?”龙字在前,却不是龙雪焕的子女,为何要送来巫山?
“一位故人之女,她算不上龙家人,她爹是龙雪焕的弟弟,过世多年,不曾习得咒术,她在世家里所学也不是神咒一支,名不正言不顺。”这一日春光大好,翀白羽躺在竹椅上,十分慵懒,一只手握着一块儿碎玉的一半,另一只手拽着凌偌寒的衣角。
“如何处置?”凌偌寒侧头看去,耀目的阳光下,翀白羽一身白衣,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他太单薄,让凌偌寒不得不总是转过头来,确认他还在身边。
“以师妹礼待之,仅此而已。”翀白羽慢慢合上眼睛,“此女怕是等不到进入巫山就会绝命,龙雪焕如何没说其他事,就不必当真。每隔几年总会闹上这么一出,总有闹够的一日。”
凌偌寒又将信看过一次,目光在落款处徘徊不去,“他在考校我族医术?”
“算是吧,考校的原本就不是你我,是恩师的秘术和神子的阵法才对,白素不在,等她来了无论生死直接交给师父就好。”翀白羽淡漠的语气让凌偌寒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沉默下来,不再搭话。酬剑山庄就是如此吗?为了考校医术,故意将族人致死?
凌偌寒的沉默很快就被翀白羽察觉,但凌偌寒没有继续追问,他索性不再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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