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夙世冤业

    崖顶朔风肃肃，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野利娥敏足下纵云轻点，顺着崎岖陡峭的山路一路往下。至山腰处，山壁渐渐平缓，透过密密层层的云杉俯瞰，依稀已能见着山下潺潺蜿蜒的溪流。

    她走过一块磐石之时，突然惊呼而起，整个人没入被野草遮掩的巨石中便没有了声息。宇文翌跟在她身后几丈距离，被其意外的叫声惊骇一震，怕她遇见危险，慌忙中便现了身。不料刚靠近磐石，一阵掌风便轻巧着倏忽划过胸前，他心中虽惊，但本能反应身形立马一挫，不及交睫的巨掌已经扼住对方的脖颈。待到看清眼前之人时，脸上无形透出的杀意瞬息转为了无奈的尴尬。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我说宇文翌，你是怕我在此地暗下与人接头联络？还是你另有不可告人的隐情？”野利娥敏故意这么说，锐眸盈转下那张利嘴十分不饶人。

    她在崖边之时就余光扫到她暂憩的石洞附近有一缕青烟冒出，虽很快便和云雾混在一起，很难引起他人注意。但她心细如尘，装作假意走过之时，朝着那地锐利的扫了一遍。虽然刻意的用雪掩埋了烧过的枯木焦枝，但细探之下终归还是露出蛛丝马迹。

    她故意引他现身，心知肚明那人其实不会加害于自己，但这一路自己的行踪和心事都被他窥得，心里自然怏怏不乐。

    “这里不是帝都，山下不太平，最近一直有流匪出没。我是怕你一个妇道人家三更半夜的上山有危险。”什么另有隐情，若不是担心她的安危，鬼才会守着在这雪窖冰天里挨了一夜的冻。

    “啊呀，那我敢情还要谢谢你不成了？笨蛋。”她狐媚的眼梢清扬而起，嘴角扯着一抹不屑的哂笑朝向宇文翌。

    “赤口毒舌，怪不得没人要你。”宇文翌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火，所有的憋屈化为森冷的言语反讥回去。

    一片死寂的眼风交错。

    那道怨恨的光芒射向他，像是穿胸而过的利箭。言辞至此，再解释也挽回不了覆水难收的厌话。野利娥敏眸泽尽褪，唇畔渐渐泛开凄然一笑。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清冷如斯的背影。宇文翌心中一冷，像被什么戳穿了般一直而坠下，直到心渊深处。

    一个走得急若流星，恨不得马上甩掉他。另一个缄口不言，却跟在身后如影随形，沉默相守。绕过了一个弯道，野利娥敏一声长啸之下，长空云霄里远远传来回应的嘶吼。

    “好了，不用再跟着我了。”

    她健步如飞下突然停住，一个猝不及防的疾步转身，后面之人竟来不及停步。只见野利娥敏嘭得一声，狠狠地撞进宇文翌坚硬的胸口上。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巨大的冲力下，她瞬间只觉得鼻子像打翻了一整瓶的醋，两行眼泪竟情不自禁的漱漱而下。那种酸疼难忍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弯腰不起，捂着鼻子的手，只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面粘腻的流淌而下……

    “你，流血了。”他眼中竟又出现了那令自己惊艳的色泽。顾不得思量，他一把抓起疼得脸都变形的野利娥敏，用手抬起她秀巧的下颌。恨得欲怒无从的野利娥敏自然抗拒着他。

    “别动。”一声如雷般的低吼在野利娥敏畔炸开，把尚在挣扎的她吓得竟一愣不敢动弹，任由那人捧着自己的脑袋，点住了迎**。那双漆黑如海的眼睛靠得如此之近，近得像要把她融化在里面。

    野利娥敏深深吸了口气，对眼前这个命里克星，居然心里生出了丝丝畏惧。二人对视了片刻，宇文翌能从那略深的眸光中读懂所有对自己的惊怕。

    “刚才的话，我不是有意的。自己下山一路小心些。”他终究不善言辞，纵使心里想对她亲近，却反而把一切都弄得如此狼狈。

    隐匿的落寞看在野利娥敏的眼中，此刻她心里反倒是平静了下来。拿着帕巾擦拭了一番，她终于开口问道。

    “干嘛，你不下山了吗？”

    “我从另一条路下去，省得你看见我厌烦。”

    野利娥敏轻轻哦了一声，其实她倒并没有对宇文翌心生芥蒂。相反在二人几次短暂的交织中，倒是让其觉得宇文翌的骨子里存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但，宇文这个姓，对她来说终究是说不出的痛。宇文珩是自己心里一辈子抹不开的彻骨之殇。

    依旧是一前一后的相顾无言。等过了下个溪口的转弯处，二人便可以自行分道扬镳。风过长林，吹起野利娥敏脑后系发的银色飘带，宇文翌在其身后凝着她纤秀的背影，眸波深处渐染上一丝黯淡，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和她再次相见？

    但，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不应再对其有任何遐思，家中早已是有妻妾之人，怎能还在此时伤怀这份不该有的情愫。

    “咦，有茶铺。”

    野利娥敏见溪头竟有一家写着个大大茶字的茶铺，想着即刻要和那人各走各路，日后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的一日。于是便坐了下来，和他最后喝口茶，也算是作个道别。

    “店家，一壶——”

    野利娥敏坐下后才发现这茶铺真得很小，摆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很破旧的桌子和几个裂口的小凳。就连一眼望去煮茶的地方都十分寒素。煮茶的老头坐在炉边，佝偻着背，无聊的扇着炉火。那架子上放着的茶叶种类却很齐全。有雨前龙井，滇红，寿眉，还有菊花，茉莉，银针，毛楔……总归是应有尽有。

    她眼睛一亮，没有想到这么简陋的茶铺却供着不少上等的好茶。

    “你想喝什么茶？”她朝着宇文翌问道。

    而宇文翌的眼睛却自顾在四下打量，最终眸子停在那一排架子上，眼神微微生变。

    “随便，你喝什么我便喝什么。”

    “那店家来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野利娥敏自然叫了一壶最上乘的茶水。

    宇文翌慢慢地坐下，那庞大的身躯在小小的板凳上显得十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