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合嫁后浔

    到底为何他们竟走到这样兵戎相见的地步？他不愿见到自己此生最爱的两个人相互憎恨，血染英魂。一阵阵说不出的钝痛袭来，凿心挖肺。

    安朔六年呜蜩壬子日。

    西夏夏硕女王野利娥敏退位合婚于后浔顾昭公侯顾琮善为后。西夏国土悉数归入后浔版图。

    深若永夜，唯一片灯焰焚金燃玉，隔着帷幔千幅，影影绰绰照亮空旷寂静的瑶宫凤殿。万盏金灯耀得云台天阙泛若金海，仿若远离尘间的神祗，俯视着浔都上空彻夜的辉煌。

    野利娥敏只着了件锦白丝衣，一肩柔光潋澈的青丝随之倾下，勾勒出曼妙玲珑的身段。殿下宫娥匍地叩首请她服裳试着大婚典服。这一袭雍容尊贵，深黑近墨的广袖玄裳，由艳锦玄丝织就，端丽铺陈，恍若九重天上飞流的夜色。每一缕光泽都有着星的灿烂，月的沉魅。

    衣襈硃缘饰以鸾纹，翡玉双佩相和，真红大带如云，章绣丹金凌霄千丝凰鸟，自双襟两侧展翼而起，交入华佩霞绫，若有云焰之光飞缀逶迤，入目生色，华势无匹。越发衬得其人琼光华美，亦恍惚不似真人。

    一幅云袖慵然飘下，杀得满殿灿华金光都似暗了下去，暗到无声，唯余一抹幽艳背影，摄去人之声息神魂。

    在场每个人心中都生出感慨。这般倾国绝色，方配得起公侯天纵英姿，这般仙容玉貌，方称得上帝后风华，睥睨无双。

    镜中灯辉云生，一人自遥遥钟鼓声中徐徐而来，玄衣上的龙纹仿似天阙浮岚，在野利娥敏妩媚的凝视中渐渐清晰，袖畔浮盈轻挥，淡声吩咐。

    “你们暂且退下。”

    四周裙裾曳地之声窸窣，低眉敛首的一排宫娥们退至殿外，躬身等候，不敢抬头，皆因那清雅绝尘的声音怦然心跳。

    顾琮善迎上镜里幽柔的目光，轻声叹息。

    “原来敏敏是这么美。”

    她赤足走在厚软的织毯上，柔丝长衣曳地生烟。映着她笑眸潋滟，娇颜若水。

    “都美了这么多年了，姐夫才发现啊？不过任谁都美不过我们西夏的白玉之莲。”

    重叠灯火，投落幕帷深影，幽幽跳动不休。顾琮善从她的侧影上有了一丝迟疑，抬起手来差点摸上她秀美的面颊。一支雕琢精美的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从他的袖中滑出落在野利娥敏的眼前。

    “这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本为一对。是姐夫第一次碰见你姐姐之时送给她的。后来她还了一支给我，说等你十八岁的时候要送给你。”顾琮善眼中藏着一丝哀默，把金簪递到野利娥敏的手中。

    “姐夫——”野利娥敏原本平静若水的翦眸荡开了涟漪。

    “你不要怪你的姐姐自作主张。她是怕自己嫁到后浔再也不能护着你，她怕她不在你的身边，你这臭脾气会伤害了自己。所以她才这么费尽心思一直为你着想。”

    一奶同胞的姐妹连心，野利娥敏又岂会不知。她唇边掠开丝丝笑痕，眼中却带出一片泛盈的雾光说道。

    “而今姐姐也终究是如愿以偿了。”她望向顾琮善，眼底里明净的凝注着今晚便要从自己的姐夫变成夫君的男人。这么多年来，她躲在他的温暖之下已经太久太久，亲人这个词已经根深蒂固得扎进自己的心坎。

    突然她有些惶恐不安的紧张，余光不由往身后的榻上扫了一眼。

    “姐夫，谢谢你为娥敏所做的一切。”

    姐夫？她从自己进来到现在竟没有改过称呼。

    顾琮善有瞬间的沉默，而后依稀一叹却好似放下了一件什么心头大事，整个人莫名的轻松了起来。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爱上了这个小姨子，曾经连他都害怕而困惑的感情，骤然间都迎刃而解。

    或许曾经他也起过一时之念，但终究随着时间的斗转星移，早就不知不觉把这份微妙的情愫变成了对野利娥敏血浓于水的守护。

    “姐夫没有为你做什么。反倒是你，牺牲这么大——”顾琮善终究为她做出的牺牲而感到哀怜。

    野利娥敏的笑意凝在唇畔，黯淡而下的眸子掠过顾琮善，直直望向半空华丽绚彩，烈焰冲天的盛世烟花。霎时，回忆如疾电般窜出，尖锐地击中她的心脏，搅动得天翻地覆。

    几月之前，因东帝之死，野利娥敏暗下探访了一次北域。期间便发现有些事情变得十分扑朔迷离。先是原来南越的少帝刘颙也是意外染疾而亡，病发的状况又急又凶，野利娥敏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当时还在南越皇宫担职的内常侍仔细盘问之下，竟发现刘颙的病状倒是和东帝十分相似。

    非但如此，据当时给刘颙医治的太医所言，他得的是很严重的传染性疾病，而且竟然没有入土而直接一把火把尸体给烧得干干净净。现在在陵墓里面存着的只有一个骨灰坛而已。野利娥敏想顺藤摸瓜找那个太医问个详细，却被告知，那个太医并不是南越尚药局出来的人。所以目击的内常侍也并不知那张生脸到底是何人。

    野利娥敏多了一个心眼，又给了不少银子，让他仔细的把记忆中那人的模样给画了下来。因为南越少帝之死，她又来到漓安帝都想要探听曾经陈宣帝高坚的生死。这一查是更加让她胆战心惊，高氏一族所有男丁无论岁数大小，全部被阉割后，关在矿石场做苦役。女子便更加惨不忍睹，全部充了军妓不算，还是发配到最边远的苦寒之地。

    野利娥敏由此及彼地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同样残忍无情。宇文珩的复仇之心压抑得这么深刻，和他平日里的为人性格截然不同。所以她心里十分惊骇，这样的黑暗力量在他身体里面潜藏了到底有多深？极致的悲哀让人心变成恶鬼，把你逼进无法想象的境地。

    她不用再去叵测高坚的生死，因为生不如死的折磨才是宇文珩对其最大的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