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春色

    承宗浑然不觉，瞧着云清哽咽难止，反倒提壶倒了一盏茶来，推到她跟前，叹道：“不要哭了，先吃一盏茶罢。”他声音有些低哑，没有多说别的，但云清分明从中听出一丝担忧，她心头一颤，也不知道怎么的，原本三分的伤心真个化作十分，越发呜咽不止。

    她的泪珠儿一滴滴从两颊滚落下来，却偏着头拿帕子挡着，旁个皆看不见，只有那一条淡青帕子的湿痕越发洇染开来。承宗瞧着心中伤感，又有几分无奈，不由得叹息一声，道：“你让我过来，便是看着你哭不成？”

    他这话落下，云清方有些缓过神来，又觉自己前番做得有些过了，忙压住心头酸楚，想用帕子拭了泪，谁知因着那帕子早被洇得湿漉漉，哪里还能擦拭。承宗便将自己的一方帕子递了过去。云清见了，便也伸手去接，两人手指碰到一处，皆是浑身一颤，倒让那帕子落在桌上。

    承宗原想伸手去拿，不想云清亦是如此，两人指尖凑到一处，微微一颤后，他忙收回了手，而她也是将那帕子取了来，拭去面上泪痕，心里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只觉得那帕子，虽不过是寻常之物，今番拿在手中，擦过面上，却也犹如温水一般，说不出来的温暖。

    她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原本那些个被教导的话，她在心头来来回回念了多少话，此时却连一个字都难以吐出，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

    承宗偏也不言不语，只看着她。

    两人一时静默下来，唯有外头风声夹杂着沙沙声，细细微微的，仿佛那梨花枝头真个落了雪一般。恰在此时，也不知道哪一处，忽而一声鸟鸣，从窗头掠过，才将此间静默打破。

    云清慢慢低下头去，低头将已是温了的茶水吃了两口，才又抬起头来，声儿沙哑：“原是我失态了，还请表哥见谅。”承宗动了动唇，也是声音低沉：“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来。”

    听得这话，云清心底一沉，神情慢慢有些恍惚起来，口里的话却不知道怎么的，竟是极顺溜地吐出一串儿来：“旧日我与表哥见面，原是表哥听我吟了一首诗来——那诗是我从外祖母那里听来的，因着内里凄凉之意，触动了心肠，我便记了下来。那会儿我虽认字，却也做不得什么诗词，偏因为那诗得了表哥青眼。原也是我糊涂，只觉得这一番是因为那诗的缘故，不敢将真情说与你听，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竟去求了外祖母，又得了些旁的诗词。那时候，我原想着拿这些诗词做底儿，自己又好好儿学着做诗词，等自家会了，便也将这一段瞒了过去。”

    承宗听到内里有张母的缘故，心里便生出几分恼恨，但听得云清那般心思，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滋味。而另外一面，云清也接着说了下去：“谁知，假的终归是假的，既起了那等瞒骗的心，就该知道，终归是纸包不住火的。你在家的时候少，大妹妹却常在家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出了些破绽来。她本就不喜我，猜到这些事，自然越发鄙夷，言语间也多有刻薄，每每抬了苏姐姐来。旁的也就罢了，偏她那回却说想苏姐姐做嫂子，又赞她人品才学，我、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她知道了，又起了嫉妒之心，后头方不顾一切，想……”

    说到此处，云清顿了顿，才低低吐出最后一句话来：“后来的事，想必她都说与你听了。”

    “你……”承宗听得她这么说来，也说不出话来，只长长叹息一声，吐出一个你字，便与自己翻了个杯子。一般地提壶与云清倒一盏茶，再与自己倒一盏茶，低头默默吃茶不语。

    那茶里原便下了药，又有香炉里的香助兴，云清本就吃了两口茶的，说完这些话，已是有些头昏，再不敢吃，只垂头不语。然而她心头身上却不知怎么的，竟着了火一般，渐次有些燥热起来。那边承宗吃着茶，她苦苦忍耐，也不知道怎么是好——虽也瞧过那些个春宫图，她却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并不曾经历过甚风月之事，懵懵懂懂的，不知如何做去，方能消去那一团火热。

    偏此时承宗心里复杂，一口吃了一盏茶，又自家倒了一盏，连着吃了三盏，才觉出有些不对，抬头看去，却见着云清满面春色，仿佛截了一片红云，竟能压倒桃花。一双含情目，本就是水汪汪的，此时更仿佛能滴出水来，娇嫩嫩地满是春情，见他看了过来，她不知道怎么的，忽而低又急促地**一声。

    那一声，便似雷霆劈下，承宗跳将起来，忙要伸手去搀扶，口里才问了一声：“你怎么了？”那边云清早已软倒在他身上，登时一股女儿幽香扑面而来，他脚下一软，脑中一片空白，再想不得旁的什么，竟自扑了过去。

    云清本是心中有数的，便心头燥热，到底前头还吃了一剂解药，又咬着唇，虽说是软手软脚浑身棉花一般提不起劲，却还强自挣扎了两下。承宗扑过来，她衣裳尽让他撕扯的，却只紧紧攥着系在腰间的汗巾子，不让他扯下来。但等到了后头，她自家也有几分受不住，身子似一汪春水软将下来，不知不觉，手里攥着的汗巾子也渐次松了下来，被承宗胡乱拉扯了下去。

    正在此时，这溶月馆外头却又来了一行人。

    “我说今日月色好，果真如此。”徐澄立在院子里，瞧着月华满天，梨花如雪，不由瞧住了：“母亲只还拦我，说着时辰晚了。我瞧着，若她知道了，必定后悔不曾来这一趟的。”口里说着这话，她便两个婆子去请母亲江娥过来。

    恰此时，里头云清低低呻吟了一声，穿云度月，竟自传了出去。

    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虽隔着门，这一声到底不小，徐澄听入耳中，不由吃惊：“这是什么声儿？”她今番只带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那婆子已是去了，身边唯有丫鬟。这丫鬟与她同是闺中女儿，并不知男女情事。一时听了，她们也只当里头有人打将起来，反倒将徐澄护住，口里道：“姑娘，怕是里头有人打起来了，我们也罢了，你可得仔细别伤着了。”又要先退回去。

    徐澄却道：“听那声儿，却似个年轻女孩儿家，只那声儿不对，怕是被打得很了。这府里还有规矩在，没人也罢了，既有人，如何还敢打？我们一道儿过去，且叫破了这事。否则若是出了人命，我们心里怕也不自安。”

    跟着她的晴雪却执意不许，生怕她碰破了一点皮子，偏徐澄已是吩咐下来，且真要出事，自家心头也不安。由此，她们商量一回，便留了两个年小体弱的守着徐澄，晴雪领着另外一个，便要去敲门。谁知才走了小半段路，忽而被人一声拦住了：“站住！”

    晴雪两人一怔，不由站住了，抬头看去，却是江萱不知何时赶了过来，正立在徐澄身后。她面皮通红，口里且喘着气，见她们立住了，才道：“这里头有些缘故，你们进不得的。”

    徐澄听得这话说的奇怪，不免心里疑惑，因看向江萱：“大妹妹怎么知道进不得？我听得里头有声儿。”江萱听得这话，想了一想，索性说破了一点来：“徐姐姐莫怪，这等腌臜事，咱们女儿家，却是不能沾染了一丝儿的。等母亲来了，与她区处才是。”

    这腌臜两字一出来，徐澄便知道，里头怕是有些阴私，忙止住话头，原想告辞而去省得沾惹，但见着江萱身后竟无人跟着，她又只得压下话头，叹道：“既如此，我便与妹妹守在这里。”晴雪两人忙回转身来，一时又猜测里头是个什么事，不敢再说什么话。

    这外头一静下来，里头的声儿却越发高了起来。

    徐澄主仆懵懵懂懂，不知就里的也还罢了，江萱却是听仙茅禀报，倒是里头有蹊跷，方赶过来的。她心里早有千般猜测，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却也听出那云清声儿大有不对，一时思来想去，真个有些按捺不住。

    偏此时后头脚步声响，江萱转头看去，竟不是周氏领着人来，反是江娥来了。

    江萱心头一跳，立时变了脸，暗想：自己竟也糊涂了，不管什么事，竟还是自己闯进去，也好说话开局。如今这徐澄也罢了，这二姑姑一来，怕是这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想到此处，江萱真有几分拔腿冲进去的心，谁知江娥一入内里，她先头还是满脸含笑的，等见着江萱，便似有些惊讶。但里头云清声儿一传出来，她面色陡然一变，霍然厉声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沾惹的事！还有，赶紧将大嫂子请来！”

    这几句话落下来，跟着她的婆子还没回过神应承，那边身后便又有脚步声响起：“这月下看花，原有几分雅趣的事情，怎么这般吵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