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留客

    秀和一回头，就瞧见这些个人家的姑娘俱是扭过头去，或是说话，或是吃茶，好似都浑不在意一般，只那一双双眼睛，却明里暗里透出些异样来，仿佛都是在嘲笑看戏一般。她本就受了伤，又觉得失了脸面，正心里堵着一口气，偏被这么些目光一刺，差点儿便要真个要气得厥了过去。

    好在她身边围了许多人，内里就有她的贴身丫鬟金钗、玉钗，极晓得她的性情为人，一时瞧这不对，忙就凑上来岔开话题，因劝道：“姑娘既是伤了，必要请了大夫来，不然留下疤痕来，岂不是我们的罪过。又有这宴席的事，总要说与太太才好。”这里说的，便是齐国公夫人大朱氏了。

    那秀和听得这话，虽不理会那些目光，却又想到江萱的身上去——想着几回俱是因着她受罪丢脸，心里不由暗暗咬牙。可是扫了周围两眼，她却再没见着人，一时倒是怔住了。等回过神来，她已是脸色铁青：“江萱她人呢！”

    周围一阵默然，就是坐在那里装若无其事的一众姑娘们，听得这一声，也顾不得她的脸面并场面和气，俱是转头看来：那江家大姑娘与这张大姑娘什么冤仇，竟闹到这地步？这张姑娘都摔了一跤，还念念不忘。

    她念着不忘，江萱却已是没有理会计较她的心了。一出了流觞亭的院门，她便停下来随手理出个松松的髻儿，且用金钗玉簪绾住，舒展了眉头，脚步轻快。又瞧着苏瑾面色冷怒，她反倒开口劝起来：“姐姐不必气恼，为了这么个人伤了身子，却是不值当的。”

    苏瑾不由脚下一顿，见她果真神色闲淡，并不曾将这事放在心上，不由一叹：“我何曾将她放在心上，只是为你难过罢了。偏这么个人，却在齐国公夫人跟前得了眼缘，竟是当做女儿一般，又有老夫人的缘故，你日后也不好辖制，反要受气。”她口里说着，目光却落在江萱面上，仔细打量，见她神色不曾稍动，不由得抿了抿唇。

    她这般打量，江萱如何觉不出来，因笑着道：“姐姐只念着我，方想到这些上头去，却忘了她且比我大哩。又有一条，她的出身名声，又能有什么好人家与她挑拣？我却再不必担心，想到这些，还有什么可气可恼的？只瞧着日后罢了。”

    两人正自说着，忽而身后一阵脚步响动。她们回头望去，却是个俏丫头正急匆匆赶来。见着江萱苏瑾，她面上一喜，忙赶上了笑道：“表姑娘，我们大爷请您过去说话儿。”

    苏瑾听得这话，便皱了皱眉头，谁知江萱看了那丫鬟两眼，竟问道：“你是碧雯？”这碧雯她前世见过好几回，是个明白警醒的人，难得心思也纯正和善，在廷和身边丫鬟里头最得她眼的人。如今，她大约还没被提拔上去做大丫鬟，瞧着比那会儿稚嫩许多。

    那碧雯一怔，方含笑道：“表姑娘好记性，婢子是碧雯，原奉了大爷的话，守在流觞亭那里候着的。只没想到，一过去却听的说姑娘已是出来了，忙赶了上来。”她口里这么说，想着前头听到的话，便垂着眼不敢直视，生怕哪里触犯了。

    江萱虽因着秀和生出拂袖而去的心，但也不愿迁怒到廷和身上，且这到底是碧雯，便皱了皱眉，道：“表哥在哪里？若他得空，早早说罢，我也合早些回去。”

    “婢子已是托了人回了大爷，表姑娘只消在沁霞亭那里稍稍片刻，大爷必是会赶过来的。”碧雯早已想得分明，此时一一说来，倒是十分齐整。

    江萱便也点了头，一时与她到了沁霞亭里坐下。

    碧雯心里存了惧怕，便不愿到里头，只守在外头。苏瑾瞧了一眼后也不理会，只与江萱道：“你过来，我与你理一理头发。”前头江萱只是匆匆绾了个髻儿，原瞧着还罢了，如今要见张廷和，便有几分不足。

    江萱微微一笑，道：“我与表哥自小相识，哪里就这么郑重了。”口里说着，她却也领了苏瑾的好意，走到她跟前坐下，只随她打理。

    苏瑾从荷包里的金七件中拆下一柄小金梳，且取了一半的头发梳了分心流云髻儿，又挑了几缕散着的发丝，且编了细细的辫子，用丝绳系住，与剩下的发丝一道散在后面。瞧着大致的轮廓出来了，她方取了首饰一一插戴。只是江萱前头摔了两支玉簪，虽还有一支金嵌红宝衔珠钗，一朵五彩嵌宝蝶恋花宝钿，并一朵红纱花。然而宝钿只合戴后头，前头便有几分空落落起来。苏瑾瞧着不顺，便从头上取下那支鹊踏枝簪子，插在江萱发间，因笑着道：“这般便妥当了。”

    江萱伸手摸了摸头发，知她的好意，便回头与苏瑾粲然一笑。

    恰此时，张廷和从外头匆匆赶来，抬眼便看到江萱眉眼弯弯犹如新月，两颊璨璨仿若蜜糖，由不得心里一烫，复又一松，暗想：看这样子，倒不似十分气恼，大约那报信的丫鬟口拙，竟说错了话。他便说，她们表姐妹虽有几分不对付，到底是姑娘家，又能闹什么呢？不过口角两句，过两日自然也就好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下意识将自己特特安排碧雯过去，以防秀和并江萱闹僵而不能说话一件事按下，只唇角逸出一缕笑意，慢慢踱进亭子里。笑着与苏瑾点了点头，他方与江萱道：“如今却不好细谈，只有一件紧要事，我须得说与你听。”他口里说着，目光却忽而一凝，落在那一支鹊踏枝簪子上。

    苏瑾一听这话，便往亭子外头避了去。外头守着的碧雯见了，忙上来笑着道：“姑娘，离这儿不远栽了几株月季，如今开得极好，您若有意，不如去看看，真个是好看的。”休说苏瑾本就爱花儿，便是不爱，如今避开的是偶听了这一句，也要点头的。只想着前头秀和做下的事，她心里一顿，问道：“可是离着远？”

    “只绕过那小石子山便到了。”碧雯拿手一指，不过二三十步的路。苏瑾便点了头，令她引路，自己却不由往回瞧了一眼，暗想：不知他们谈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