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暗怒

    好在廷和也是晓通武事，于敏又是踉踉跄跄的，他非但躲开这拦腰一撞，且还能搀扶住人，不令其摔在地上：“你这是怎么了？”于敏死死拽着人，摇摇晃晃抬起头，一张嘴，一股酒气顿时扑面而来：“我、我好得很！那里、哪里不好！”

    这一闻到酒气，廷和便无可奈何——于敏的短处他还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人弓马娴熟，谋略了得，勋贵子弟里头也是一等的人物，只吃不得酒偏要吃，每每闹出笑话来，却不曾多涨了半点酒量。想到这里，他摇摇头，伸手将又要往前去的于敏拦下来，一面胡乱安抚两句，一面往回拽去。

    可恨于敏却犯了牛脾气，死也不愿转过来，且嚷嚷着要去前面见美人。

    廷和拉不回人，只得道：“美人不在那边，却在这边。”说着，拿手指一指，于敏醉也朦胧看过去，竟不再死犟着，张口说着美人，便一径扑过去。可惜脚下踉跄不能成行，要不是廷和扶着，他怕就要趴在地上了。

    “我就说，你这衣裳沾了这么多灰尘！”廷和叹了一口气，揪住他的腰带，一面扶，一面拉，口里还哄两句美人在那里等话，总算将于敏往宴席那里送了去。谁知半途上，于敏忽而将前头的诗词念叨几句，等说着杜集的鹊踏枝簪子的时候，念了两回，便扭头看着廷和，嘴里打了个醉醺醺的酒嗝：“我告诉你，这、这词可是写给那意、意中人的。一、一见钟情，两、两情相悦，三、三生盟约……他、他跟那鹊头簪的姑、姑娘四目一对，我、我就看出来了！我、我什么不知道！”

    他一个酒醉了的人，什么说不来，只是因着对江萱一番心事实在压得深，哪怕酒醉了也不敢说，竟就将杜集苏瑾的事掏出来念叨。活似这两人能一见钟情定下婚事来，自己心里那见不得人的说头也能成了一般。廷和却不知那鹊踏枝簪子原是苏瑾戴着的，听着这些话，他面色一点点沉下去，心里的怒火却一点点扬起来：“一见钟情，两情相悦？”

    “可、可不是！”于敏晃了晃身体，一巴掌糊在廷和的肩膀上，不知怎么得当头一厥，后面的话都没说完，竟就软绵绵地倒了下来。一看，喝，已经睡了去。

    廷和本来还沉下脸想要开口逼问，见他这样，反倒没话可说，一时将人拉了起来，一路扶到宴席上面。里头的熟人一见着便笑，道：“就说他不行，偏听不进去。”

    廷和一面令人取来醒酒茶，一面摇头：“他就那么个脾性，你们不知道？”

    谁知众人听得这话，反倒笑着起哄，一面提壶倒酒，将一盏酒塞到廷和手里，一面嚷嚷：“这却是疑心我们激将了。你们做了结拜兄弟不假，我们也是总角之交，说起来皆是亲戚，谁又输了谁去！况且，哪怕不说情分，对错上也说不过去——我们说两句闲话，回头就看到他的酒壶空了，并无人劝酒。这两条放在这里，你若不吃三盏赔罪酒，便不是兄弟！”

    这样的场面，廷和还有什么可说的，立时吃了三盏酒，且将酒盏翻转过来，一面道：“是我说错了我，该罚该罚！”从来花花轿子人抬人，他做得干脆，众人倒也佩服，当即陪着吃了一盏酒，就将这事情抹了过去。

    唯有一个于敏，灌了两盅解酒茶，又被含了一块解酒石，嘴里含糊发出几个音来。

    杜集与他素未平生，并不知道癖性，不免常看两眼。这落在廷和眼中，只当是因为他看中了江萱，有意从于敏这里打探，便更添了三分冷怒。然而，事关江萱，若是闹出什么话来，反倒有损她闺誉名声，就是自己也颜面有损。因此，廷和只能硬生生忍下来吗，但他对于杜集的感官已然一路下跌，直落在败类两字上面，看过去的目光就透出些森冷来。

    对此，杜集微有所觉，然而细想再没有什么触怒廷和的地方，便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倒笑着举杯道：“听闻府中牡丹园为京中一绝，姚黄魏紫，赵粉豆绿汇聚一堂，堪称胜地。却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览群芳？”

    牡丹暮春初夏之时盛放，如今二月末，倒也算正当时节。众人听了这话，想着果然如此，便也生出几分雅兴，笑着凑趣两句。那廷和虽不愿如杜集的意，却也从来人情练达，心胸阔达。既然设宴请客，他便要众人尽兴而归，断没有因为私情而迁怒于众的道理。

    因此，他只是一笑，就道：“前日侍弄花草的老蔡头便报信，说是今春暖和，牡丹皆是早早打了花苞。想来这两三日过去，总有好花知时节，于此时盛放了的。你们既有兴致，我自然主随客便。再者，也能赏玩一回。”

    杜集便搁下吃了一小半的酒盏，双目清亮，只跟着张廷和等人，且往那牡丹园里去——今番他有意结交张廷和，就是为了这牡丹园。早前他再度拜访元淳道姑，其取出六支雕花书签，道是苏瑾爱花，得了自己的画卷，便亲自雕了这书签来。他知道后，哪怕晓得再不能轻易送了画卷过去，也暗暗存了一番心肠，有意为苏瑾遍寻名花芳草，再做几轴花鸟画。为了这个，前头连着这张家好酒他也顾不得品味，只略略沾唇，唯恐失了清明，竟不能将这牡丹姿态看得分明。此时得偿所愿，他如何不欢喜，就算前头见着了苏瑾，知道她许是细看过这园中牡丹，也抵不过心里一个念想：真要共赏一日花，可见天公介意，心有灵犀。混不觉，廷和心中冷怒，已然决定日后再不理会他！

    而另外一头的江萱，自晓得楚云之后，心中也是冷怒交加，却不能露了分毫。一路煎熬着回去，又想着等着承嗣从外头回来，必得晚上，她实等不得，终归起身去仙茅来：“二哥那里，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