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迁怒

    这声音不高却也不低，苏瑾江萱固然听不见，围在那里的姑娘，正往里头去的周氏并廷和两个，却都是听得分明。周氏立时冷下脸来，她猛然止住脚步，回头瞪向大朱氏，目光森冷，竟似要噬人的狼一般：“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朱氏面皮一抽，正要说话，谁知周氏这一声吐出，目光再周遭扫了一圈，便不理旁个，一径奔到苏瑾那边儿，扑过去问道：“萱儿怎么样！”倒是廷和，听得这两句话，脚下一顿，只觉得抬脚便有千金重，竟再动不得，只能回头看向母亲大朱氏，口里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苏瑾的声音响了起来：“舅母不必担心，大妹妹只是喝了两口水，便被白鹿并我们拉了上来。现下只是有些恶心，想那生水颇为腌臜，她素日也是喜洁的人，一时受不住。只是一件，虽有披风挡着，到底里头的衣裳也是湿了的，可得早些到屋子里换了衣裳，吃两碗姜汤，免得着凉受风。”

    她的声音极高，几乎是扯着嗓子说出来的。不是为了旁的，就是为了解释清楚。江萱可不是跟秀和一般，竟是被个男人肉贴肉，身子贴身子从水里捞起来的。且一出了水，便被披风遮掩住了，再没露了一丝一毫。如今又是醒着的，大约是一入水中便被拉了上来，原没有半点旁的事来。

    这一番话落下，大朱氏的面色越发沉了下来，她看了看躺在那里人事不知的秀和，回头便请后头各家姑娘且回去，自家有些事须得处置。那些姑娘不论身份如何，却都是官宦公侯人家的姑娘，彼此目光一对，连一句话也不必说，便转过千百道意思来。只是面对大朱氏这齐国公夫人，她们也不好再说一句话，当下里俱是垂头应了话，一时散了去。

    只是人散了去，心里的话却是散步了的。

    堂堂齐国公张家的女儿，虽是二房，到底是嫡长女，这么个姑娘，如今却落了水被个男人救了起来。而另外一头，信国公江家的大姑娘，也是落了水，却被江家丫鬟救了起来。这里头的意思，倒是有些深了。

    大朱氏不必想，便能猜出这些姑娘心底的话。因着如此，她便越发焦躁起来。虽说她并没有个女儿，却当真是将秀和看做女儿一般对待，偏如今她却撞上这么一件事，便如白染皂，一滴墨水落在白布上头。那白布再是雪白，总被那一点墨黑掩盖了去。这会儿若不将秀和许给这个救人上来的男人，怕也再寻不到什么好的人家来！

    想着这个，大朱氏面色越发铁青，一径快步走到苏瑾面前，冷着脸便令人将秀和抬到屋子里去：“糊涂东西！还不快把姑娘送到屋子里，赶紧请大夫过来细看！衣裳须得换了，若是能灌得下去，紧着给她灌两盅姜汤！”这么说完，她便盯着坐在地上的徐明呈，口里森冷：“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说着冷厉，心里却已是盘算起来。今番过来祝寿，来的人家虽说高低不一，到底不会太次了去，若是有些人品才敢，便是家世次了些，厮配秀和她也算使得的。心里这么想着，她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倒透出些严厉来。

    徐明呈听得这么一番话，慢慢抬起头来。

    他自将秀和从水中救起，便是愣住了。头前他并不会水，不过是这些时日紧着赶着学会了，因着如此，他这回下水救人，便也有些匆忙混乱。等着将人救了起来，才是瞧出不对来：头前妹妹说了的，那江萱是穿了一身大红洒金的衣裳，最是鲜亮不过的。可这个他从水里捞起来的姑娘，虽然也是一身红衣，却是海棠红，也没有什么洒金，却是彩绣牡丹，真个全然不同。而另外一面，也救起了个人来。

    他便知道，自己是救错了人。

    这便如同一道霹雳落下，将徐明呈整个人都打懵了，这会儿听到大朱氏的话，抬头看到她穿戴不俗，竟是正经的一品国公夫人的服色，他才猛然一震，回过神来：难道自己救起来的姑娘，并不次于那信国公家的姑娘？

    想到了这个，徐明呈忙打叠精神，立起身来行了个礼，张口就将自己的身份报了出来，次后才文绉绉着道：“原是我看重府中景色，一时迷了方向，正待寻人问明，就听到呼救声。这、这也是我心太急，只想着救人，便将旁的都忘了去。等将这姑娘救上来，才、才……”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却将一张白皙脸庞憋出一片赤红来，又低了头，真个有些羞惭的模样儿。大朱氏看在眼底，却是气在心中，她再没想到，这竟就是靖宁侯家的庶长子！

    若说旁个，她许是不知道，但靖宁侯闹了那么一番事，其也算的姻亲，听都能听到一些儿风声，何况夫婿张钧素来看重江家，早将事情说与她来：这么个人，再如何，也不能厮配秀和！

    想到这里，大朱氏连着说话的心也没有了，不管徐明呈怎么样，只是张口说一句请他先到客房歇息，抬脚就往江萱那里去。至如廷和，这会儿缓过神来，倒还与徐明呈微微一点头，方才往江萱那里去。

    江萱早已被周氏扶起来，靠在她身上，口里还道：“母亲放心，我不过呛了两口水，受了些惊吓，等过两日便好了。”周氏眼圈儿都红了，只还忍住不落泪，她伸手将江萱湿漉漉的头发躲捋了捋：“我的儿，你叫我怎么放心！这眨眼的功夫，你便差点儿没命！要不是你苏姐姐寻着，你要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起来，显见着是真个受惊不浅。江萱心里愧疚，便垂着头不敢说话。谁知外头大朱氏听了这么一番话，想着秀和如今景象，且生出几分不满来，竟自张口道：“萱丫头倒还好，弟妹不必这般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