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癫狂

    听得这一句话，秀和本就微微泛白的脸色，登时化作纸片儿一般，苍白单薄。唯有那一双眼睛，原是闪着光的，现下却幽深得可怕，直瞪瞪看着那小厮。

    那小厮眼看着秀和这么个模样，心里暗叫不好，却也没个办法。头前自家大爷使他远远瞧了，见着这张大姑娘果真在这里候着，就令自己过来说这么一句话。他当时便觉得不好：旁人不知道，他原是跟前人，擦前擦后地伺候，还能不知道这齐国公张家的大姑娘待自家大爷那一片心意！明面上不敢说一个字的，暗地里，他便觉得这张姑娘大约是、是那啥的非君不嫁，死心塌地得很。

    偏偏今日，自己却要代传这么一句话。要是一时被这张姑娘打骂了去，也是平白遭祸。可不是倒霉！

    眼瞧着自己在远处，秀和还是满面春色，双目盈盈，到了跟前，便化作面色微白，神情紧张，现今更不必提，让人看着就心里发寒。那小厮心里一发惴惴起来，思来想去，终究只能吐出一句话：“张姑娘，您看，有什么话，须得我禀报回话？”

    这却是他路上就想好了的，拿着自家大爷做靠，凭着这张姑娘素日的心思，总不能让自己鼻青脸肿地回去前禀报？那不是在大爷面前显得悍妇一般了！

    谁知，他这满打满算的一句话，落入秀和耳中，她浑身一震后，便睁着一双黑幽幽的眼，轻飘飘着道：“他是这么吩咐你的？”这一句话过去，也不等回话，她便接着道：“果然，他是明白我的痴心痴情，却不愿见我的！也是，我如今这么个境况，他岂敢沾惹？就是去了这一条，我将江萱那贱人推入水中，他岂能忍得！哈，可惜，他虽然看中了那贱人，但有我这一出，堂哥的婚事再不能作罢，他又岂能如愿！”说完这话，她放声大笑，面色目光却犹如寒冰，生生透出一丝森然噬人的冷厉。

    那小厮听得这一番话，便是心头一跳，再见她这么个神色，登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暗叫一声不好，直欲拔腿就跑：为了自家大爷，这张姑娘能推人入水，如今偏收了这么一番屈辱，可不得发狂！到时候，她什么做不来，要是也将自己推下水去，他虽是会水，可不想沾这么个事！

    这一番想头在脑中一过，那小厮才扭过身跑了两步，就听得后头的秀和冷冷道：“他不愿见我，我却拼得一死，也要见他一面！不见我，那就看看我的尸体！”

    这小厮差点儿软了脚，原不敢回头的，却忽而听得咕咚一声，他不由得往后一看，却见着那荷塘上泛起涟漪，里头还飘着一层水红——却是秀和衣裳的色调。

    这、这究竟是……

    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那小厮半个字也说不出，直愣在那里，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他这样，那边候着的两个大丫鬟虽是吓得魂飞魄散，然而秀和若是没命，她们也没得下场，竟反应得极快，提起裙子，抬腿就奔了过来：“姑娘！姑娘！姑娘！”

    几声落下，那小厮也是回过神来，他看两眼那奔过来的丫鬟，再看看水里一片红，想着秀和说得那么一通话，终归咬了咬牙，跳到水里将她捞了起来：自己就在这里，要是真看着这张姑娘没命，后头自己怕也没得什么好。

    他虽是北人，因着生在河边，倒也颇会水，那秀和又是呛了两口水，神智昏迷了去。由此，一捞就将人救了起来。等着那两大丫鬟到了近前，这小厮早就将秀和放在岸上了。

    “你、你、你怎么敢碰……”因着头前徐明呈的事，两个丫鬟一见着这情景，便是变了脸色，张口要骂。谁知那小厮也是利落，眼见着不好，抬腿就跑，一面又嚷嚷：“这事要是露出去，我不得好，你们也不得好！竟只当没我这么个人，两头才干净！”

    他说得实在，又跑得极快，转眼便没了人影。

    两个丫鬟又惊又慌，且要顾着秀和，竟没能拦住，眼见着他跑了，回头再看着秀和，竟是手足无措起来：这、这该怎么办！

    半晌过去，她们方才想着先扶到亭子里去。不想这衣裳浸透了水，竟极重，她们两个从来做细活儿的，哪里能吃得住。才将秀和抬得两寸高，便哎呦一声，四只手松开，竟将她重头摔在地上。

    这一摔，她们固然是脸色惨白，那边儿秀和却是忽而咳嗽了一声，竟就歪着脸呛出几口清水来。

    “姑娘！”

    两个丫鬟见状，也是又惊又喜，忙扑上来摇晃，也不知道怎么的，秀和又咳嗽了几声，竟就睁开了眼，只起头一句，迷迷瞪瞪的，却还唤着于敏：“敏、敏哥哥，你来了？”

    这一声落下，不等旁人说，她自己也是看了个分明，一时瞧着周遭，脸色立时雪白：“我怎么还在这里！”她说的一句，伺候的大丫鬟还没回话，就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

    她们立时变了脸色，忙将手里拿着的包袱抖开，将一件薄绸斗篷披在秀和身上，方才回头望去。却见着是个中年迎客僧领着五六个小沙弥赶过来。见着她们，顶头的迎客僧方是站定，双手合十唤一声阿弥陀佛：“女善人可好？”

    秀和见着他们，脸色颓然一变，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反倒将双眼一闭，便不理旁个事了：到了现下，她也只能等着了。若敏哥哥还记着旧日点滴情谊，许是能见一面，若是不能，自家这一回也不能如何。既如此，何必再闹腾，却不如后头再寻机会！

    她这里想着，却不知道那边儿于敏听了贴身小厮的话，深思半日，竟要过来见她一面：“既她这般决绝，于情于理，我总要过去一回。”

    那小厮听得这话，也顾不得会弄湿自家大爷的鞋袜，当头扑上来拦阻：“大爷万万不能！这张姑娘是魔怔了的，甚么事都做得来！要是见了面，她当头一把剪子，求个同生共死，可是了不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