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嫁祸

    廷和从来明白朱明鸾的心，只是他天性便怜弱，早将江萱放在心上，哪里还顾不得上朱明鸾。不过念着自小的情分，她有不曾明说，便不曾说甚么重话。可如今情势不同，自家且郁郁，她却是眉花眼笑，满面皆是春风，他疑心一动，便再没了头前温煦相对的心：“明鸾来了。”

    声调平平，面色淡漠，再不似头前的模样。

    朱明鸾心底一紧，面上心底的欢喜也皆尽消去，方渐渐有几分回过神来：那江家恼了，直欲悔婚的，可表哥并姑父未必真心如此阿！她这么欢喜，却是早了。

    想到了这个，她立时觉得自己这一番欢喜，怕是要刺了表哥廷和的眼，忙便收起满腔欢喜，压住心里的不甘，慢慢着道：“是呢。表哥在这里作甚么？我想着这里的花儿怕是要开了，又有水，又有亭子的，满眼清亮，比旁处更觉阔朗。不想一过来，便见着表哥，可见是有志一同了。”

    “我不过闲来散散心罢了。表妹有心看花，若见着我，倒惹得不快。”廷和看着她这么个模样，心里一软，到底不愿说出太过的话，两句话一过去，抬脚就要走。那朱明鸾见他如此，心里倒有几分惶恐起来，忙开口拦道：“表哥何必如此？我原是客，怎么倒让你避让开来？再没这样的理儿。你要想着静一静，我便到旁处去，可好不好？”

    她口里说着，脚下却迈不动，实还指望着廷和将她留下来的。可她怎么慢慢挪动，廷和却连一个字也没有，她一步步磨蹭到了底儿，也没听到声儿，回头一眼，廷和只立在那里，两眼看着远处，不知想着甚么。

    朱明鸾心底一点点凉了下来：她早前知道江家有意悔婚，便觉得这事必定成的——若非这张江两家的情分，论着品貌性情才敢，谁都得认那江萱配不得表哥廷和的。如今江家瞎了眼，难道张家还能求着不成！就是表哥心底念着旧情，遇到这样混不吝的，怕也消了那点心思。

    可现在看来，那都是自以为是罢了！

    表哥他心里还念着江萱那个贱种，心里还不愿意就此悔婚！

    想到这里，她的胸脯剧烈的起伏起来。边上的丫鬟婆子见着，连一声儿也不敢出，只任凭朱明鸾越想越气闷，竟慢慢停住了脚步。

    “姑娘……”她的贴身大丫鬟玉屏低声唤了一句，声儿却低，近乎于耳语，生怕惹她恼了。朱明鸾这会儿已是气得微微发白，哪里还听得见，一时回过头，竟自回头往廷和那里奔去。

    “姑娘！”

    “姑娘！”

    一干丫鬟婆子俱是惊住，再没想到平素在廷和面前十分端庄稳重的明鸾，这会儿竟会连着体面也不顾，直扑了回去。等回过神来，她们一面呼唤，一面紧着赶过去，生怕闹出什么来！

    然而，明鸾心里存了气恼嫉恨，浑身忽而生出无数气力，一时提了裙子往回奔去，却是极快的，哪里拦得下！而廷和听到喧闹，转头看来，便瞧着她衣袂飞扬，连着头上带着簪钗也摇摇欲坠，素日娇美的脸庞映着日光，仿佛一匹红霞，真个灿漫鲜亮，浓烈芬芳。

    然而，这等鲜亮，廷和只瞧了两眼，略有几分惊讶，心底却连一丝儿颤动也无，反倒微微生出些厌恶来：她这般过来，怕是要将头前的心思俱是说出。然而，为什么偏要寻这么个时候？

    想到这里，廷和三分怜惜，七分旧情，便俱是消去了大半，眼见着明鸾到了跟前，他沉吟片刻，便道：“表妹回来，可有什么事？”说得这一句，他顿了顿，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话：“只管慢慢行来就是，何必如此。”

    这两句话落下，明鸾原因着奔走而热得两颊霞飞，这会儿一堵，她面上立时褪去红晕：“你便这么厌恶我？我什么地方比不得江萱？论容貌、论性情、论才干、论家世，我甚么地方比不得她？江家要悔婚，你百般苦恼，一般都是自小一处的，一般都是表妹，论着亲疏远近，我且是舅家表妹，比她更觉亲近……”

    “她与我指腹为婚，青梅竹马，自是不比旁人。纵然还有更好的，在我心底，她却是与众不同！”廷和张口打断了这一番话，他言语冷淡，目光灼灼，生生透出一丝冰凉来：“你只消知道这个，旁的什么，再不必提！”

    朱明鸾的面色瞬间由白转青，一双明眸颤了颤，竟自红了眼圈儿：“你、你、我、我……”她犹自要再说什么，赶上来的玉屏忙扑了上来，口里道：“姑娘，太太使人唤你过去，说是紧要的事，必得赶回去才好。”

    旁的丫鬟婆子也是连连应答，朱明鸾却一丝儿也不动，只盯着廷和，看着他默然不语，连眼角也不往这里斜一寸，便觉心底一颤，扭头便走。虽是走着，她的脚步却是又重又缓，心里还指望着廷和开口留人。

    然而，一步步离去，响起的却只有脚步声。

    朱明鸾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等着回到头前往回奔的一丛花木跟前，她终究止住脚步，眼中泪珠却从两颊滑了下来：难道他心里再没个自己？那江萱究竟有什么好！

    她却不知道，这会江萱也正念着她哩：“张秀和究竟如何，与我什么干系！倒是那朱家果真消息灵通，今儿就奔过去了。既如此，你便使人透个信儿，让张家下面的人都明白我那好伯母的心思才是！”

    “姑娘，这怕是急了些。”香茅知道这是要寻机嫁祸，将那悔婚的名头俱是落在大朱氏的身上。可是，这般急促行事，终究容易显露形迹，让人生疑。

    江萱却只是一笑，眉眼舒展，一双犹带几分稚气的眸子倏然亮起，全然不似个女孩儿，唯有口里还笑盈盈着：“要得就是急一些，一来做由头，省得这一件事再耽搁下去。二来，这样才能打草惊蛇，不然事情一出，谁个寻老太太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