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兴师

    江萱一听这话，便知道她连着大哥承宗俱是想错了。可要辩驳，她也辩驳不得什么，便索性沉默片刻，就自开口道：“一件归一件。表哥是甚么样的人，我自是知道的，但真个成婚，却是将自个儿嫁入那一家子里去的。哪里能只指着旧情过一辈子的？伯母与我来说，自然是不好的。可对表哥来说，是生他养他对他全心全力的亲娘，哪里就能为了我，便不顾亲娘了的？到时候，他事事为难，有意周旋便是好的了，便是后头撒了手也是有的。彼时我又该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周氏都惊住了，半日说不的话来。她没想到，女儿这么个年岁，竟能连着这些事都想得透彻了。及等回过神来，她不说旁的，先便落了两行泪来，一把将江萱搂在怀里，哽咽起来。

    江萱再没想到她会如此，难得懵了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娘，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她自个儿都惊讶的一丝儿哭音。周氏本就伤心，这会儿听得声儿，泪珠越发滾将下来，呜咽着道：“我的儿，原是我们无能，倒让你这么思虑重！谁家姑娘在闺中不是千娇百宠，好个娇客？偏你却是受了家里的累，熬心费神地想着这些个污浊事！”

    “世事练达即人情。”江萱听得周市这么说，心底也是酸涩，一时轻轻回抱了去，口里却说得极清明：“您只当我如今吃苦，日后便是享福就是。与其甘尽苦来，倒不如苦尽甘来。何况，我也不觉得有什么苦的，你们是我的至亲，表哥素日待我也好，只为着这些，我便心甘情愿，再没什么可说的。”

    周氏听得她这么说，越发心里禁不住，竟自痛哭了一回，方哽咽着道：“这不行！头前你思虑重，也还罢了。到底是至亲，哪里能断绝了心头担忧？可如今你身子越发弱，又是落了一回水的，又是心里煎熬的，要再折腾下来，怕是日后寿数有损——只当为了我们安心，这几日放下那些个事，好生调养身子才是！”

    这话说得江萱不得不点头，口里应承，心里却并不以为意。依着她看来，若是事事顺利，将前世种种皆尽翻转来，才有日后两字可说。若是不然，便将个身子调养得康健非常，又有什么用处？彼时怕是要自尽，也比旁个为难三分哩。

    她想得分明，面上却不得不比往日更安分了三分，倒让屋子里的大小丫鬟俱是松了一口气：姑娘这些时日也不知道怎么的，每每希望往外头去。寻了个僻静地方，便是要独个儿呆半日，睡个也不许进。头前也就罢了，如今姑娘可还病弱呢，哪里使得！偏是百般劝说，也是不中用。

    这会儿江萱忽而比往日安分许多，她们不由生出几分喜色来。这落在江萱眼底，倒有几分啼笑皆非：她安生几日，不过是因着事事清楚了，便等着张家那里传来的信儿。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自个儿享用意外之喜的时候，那边儿张家父子两人，也正遇到了‘意外之喜’。只是这‘喜

    ’字儿，却十分反着来的。

    却说起头儿张钧想着近来种种，只觉里头蹊跷颇多，非但自己夫人大张氏这一条，怕就是江家里头，也未必没个挑拨的。然而，廷和听他细细分析后，却沉声道：“父亲，如今说这些也是无用。难道我们父子便能扭转乾坤，将这些个心思都扭过来？”

    “不知其然，又如何阻拦？”张钧沉默半晌，便道：“只恨我头前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江家已然认准了，失了一个信字，再要扭转情势，一时半日之内，轻易寻不出法子来！”

    父子两人登时沉默下来。他们话里虽不曾提及大朱氏，心里却都明白，若没她明面上做出许多来，事情未必就到了这地步。可大朱氏是发妻，是亲娘，生儿育女，管家理事，劝说又劝不得回转，要使硬的，也是动不得手的。他们都是如此，何况江家！

    “我如今才是明白，旧年为你姑祖母转圜，说与知博那么些家和的话，不过是事情未曾到了面前的虚词罢了！”张钧口里说着，伸手拍了拍廷和的肩膀，低声道：“事到如今，虽则须得尽心竭力，然而真到了事不可为的时候，你也须得明白过来！不要存了怨望的心！”

    廷和心头一紧，抬头看向父亲，见他目光灼灼，由不得声音嘶哑：“父亲，您这是……”

    “你们婚事是一件，两家日后情分又是一件。我不能因为婚事便将数代世交之谊，兄弟情分都葬送了！”张钧口里说得明快，想一想后，索性又添了一句话：“就是你母亲，虽然碍于见识心胸，却也是真心想要为你日后前程！”

    前面那句话，廷和再没一丝儿辩驳的心，便是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想到母亲大朱氏，他心里却有几分复杂，终究吐出一句话来：“所以她便看中了朱明鸾，明里暗中显出自己的意思来。”

    “这话你从何想来？”张钧立时盯住了他，目光逼人：“是谁在你耳边挑唆？”

    廷和迟疑片刻，便将朱明鸾的言行举动描述一番，道：“就是这么个节骨眼上，舅母并她来了，她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由不得让人猜疑。二来，从来母亲便待萱儿轻慢，颇有微词；可对着明鸾，她却是赞赏有加，十分喜爱。”

    “这事你不要透露分毫出去，须知那干系朱家女儿的名声。”张钧听是如此缘故，面上才松缓了下来，只还嘱咐了一通，又细细劝慰了一通，方让廷和回去想去。

    然而，他却不知道，虽说无人敢在主人家跟前说三道四，可是私底下，大朱氏不喜江萱，却爱娘家侄女朱明鸾，而朱家也是有心结亲等等事，早已传遍了张家上下，不出两日，连着外头的也渐次有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