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求亲

    周氏微微一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这却是为着我头前透的意思。我想着常国公家日渐兴旺，虽因着淑妃行事低调，家教却是不差的，那严芳我也见过，生得清秀明净，又生性活泼，样样齐全。你大哥性情有些沉郁，若得了她做妻，想来也能舒畅些。”

    江萱听是这么个缘故，却是眉头一皱，暗暗有些犹豫。依着她看来，严芳虽生得清秀可人，性情却爽利明快，与大哥承宗未必合得来。

    只是这样的话，她也不好多说，只得点了点头：“那母亲的意思是，且让我探探严姑娘的心思？”

    “却是我们的私心，虽则心中如意，也想着他们自个儿如意才好。”周氏的目光有几分悠远，又叹道：“只前头那个颜云清一件事，就能看得分明，你大哥他呀，是心里有主见的。我们一片悉心筹备，若他心里不称意，后头再有甚个妖精闹出来，倒不如现今与他寻个心里如意的。”

    “那母亲的意思是？”江萱心下想着，口里却低声问了一句。

    周氏捏了捏她的手掌，低声道：“等会子常国公夫人带着颜姑娘来，你带她去这园子里逛一逛，也与你大哥打个照面，略说两句话。”

    这话一说，江萱还有甚个不明白，暗想这倒也不错，总能略见一见面，至如旁个，大约也不能再讲究许多了。因此，她点了头，将这事儿应承下来：“母亲放心，我这里自然明白的。”

    两头说定，翌日常国公夫人便携严芳前来。

    周氏自然欢喜，尽是让的，言谈里头透着十分的满意。那常国公夫人大李氏见着她如此，面上的笑意也不由更深切了几分。只江萱心里存了几分犹豫，再看着严芳形容，便觉她并未透着羞涩喜气，面上虽是带着笑的，眼里却有些疏离。

    然而，她这两三眼，究竟不算十分做得准，许是严芳那里并不将这些儿女私情放在心上，犹自懵懂。江萱便抿了抿唇，照旧与她略说两句闲话，便听得一对母亲说话。

    这头前也还罢了，等坐得略略久了一点，严芳便有几分不自在一般，垂着头不语。周氏看在眼底，只说她年轻女孩儿，咋咋然听得这些个事，虽是大家风范撑着，时候久了，不免显出几分羞涩，心内略估量一番时辰，便笑着与江萱道：“我们说着这些个长篇大论的世情人理一类的，你们年轻姑娘，怕是听得无趣，倒不如到园子里散散闷，也说些个私密话儿。”

    江萱忙起身听了，笑着点头道：“母亲放心，我必定周全相待，总让严姑娘宾至如归。”那大李氏深知外甥得以活命，头一个该谢的便是她，自来爱她，这会儿听了这话，一发点头含笑，周氏那里一点头，她便口里道：“我这丫头自来有些率直，我常日里只怕她得罪人，若是能多与你说说话，成个闺中密友，倒是一件好事。”

    江萱自然谦逊相辞，两头说得两句，她方带着严芳而去。

    那严芳早前对着江萱因着颜云清之事，心里略有几分嘀咕，然而后头从母亲那里得知表哥之事，眼里便待江萱不同——若非如此，今番她再不愿意应承相看的事儿。这会儿与江萱携手而去，她一出了门，便含笑道：“江姐姐好个稳重，我头前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个场面话儿，总有几分无趣。”

    江萱见她形容不同往日，便也笑了，因拉着她往院子里走动，且瞧着各处景致，口里也是道：“我们两家头前并无十分相交，如今纵然有心亲近，一时半日的总略有几分不及之处。这是常理儿，本就急不来的。待得后头走动往来多起来，自然也不再说这些个话了。”

    “姐姐稳重，我再没这样的心。”严芳口里应承着，便将这话头一转，寻了外头的野趣等等说了来。若是旁个，许是只能听着，再不好插嘴的。只江萱多得哥哥们的话，外头的种种也是听过许多，这会儿略说两句话，虽有不同，却是实情，严芳听在耳中，心里思量一回，便是点头：“果然姐姐是有见识明白的人，旧日里我与她们说起来。若是不知道，只管听着，偶尔问一声也还罢了。最可厌满嘴女儿家贵重，原是一门不迈二门不出才是贞静的人。说到底，咱们这样的人家，竟只守着内宅里头，一点儿外事也不晓得的，能做什么用？便不出门走动，里外的事体，总要知道才是好哩。”

    江萱听她细细道来，倒有几分诧异：她再不似这样心有成算的。

    可转念一想，不过片刻，她自家就又明白过来：再如何爽利灿漫，直率娇憨，可那常国公不是寻常人家，家业既旺，又复家风整肃，并无甚个乱事，夫妇两个皆是心有成算的周全人，细细教养出的嫡亲女儿，便再宠爱，大面儿上再走不了褶子的。

    想到这里，江萱倒是将头前的几分犹豫放下，盼着大哥与严芳后头能心里如意，竟成就这一桩婚事才好。这世上甚个都容易，唯有一条艰难：心思正，家规齐整，不似旁个遇到了事，人会往歪里走。

    念着这个，她便寻出些由头，略略将承宗的性情等等略了提。谁知严芳心内听着，一番思量后不曾动了心意，反倒生出些犹豫来：听着江家姐姐说得这些个话，好似那位江大爷，性情有几分难定，竟不好琢磨的。

    她正是想着，那边儿忽而一阵脚步声响起。

    江萱脚下一顿，伸手拉住严芳的手儿，抬头看去。但见那头分花拂柳，却是承宗随着个侍女，正往这里来。她唇角微微一翘，口里道：“不必担心，原是我大哥来了。”

    严芳听得这话，也抬头看去，一眼看过去，她心里便不曾十分如意：她家不同江家，先前军功起身，连着现今俱是如此，自幼见着父兄俱是伟岸健壮的男儿，时日久了，便觉世上男儿便该如此，才有大丈夫的气概。然而承宗生得虽也不错，却是心思深重的，于武艺上头也不曾十分经心，倒有几分文气，再不合她的意的。

    由此，她口里不说，心里不免暗叹，江姐姐好个果敢，头前那等情境下竟救了表哥，可见内里藏了英豪之气。只是个女儿，不免收敛几分，可言语里也能透出来，可这江家大爷，怎么瞧着竟也就是个书生似的，总不见朗朗大丈夫的英气！

    念着这个，她自家先淡了几分，只随着江萱立在一边，等到了眼眉前，她略略与承宗说得两句，觉得他言辞细密，尽是斯文之意，便越发没个意头。

    她如此，那边儿承宗何尝不是。他虽是因着颜云清的缘故，自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有其理，竟比自己看中的强些。然而，自来喜甜的吃不得辣，他既是爱那等娇怯怯的柔弱美人儿，如何能看中严芳这等爽利英气的姑娘？因此略说了两句话，他便有些淡淡的。

    两头皆是没了兴致，面上的礼数却还周全，若是旁人瞧着，怕也觉得有几分郎才女貌，偏江萱心里细，察言观色，立时瞧出他们的心思来，只得暗暗叹一声可惜，口里却道：“哥哥要的东西，我早就备下了，你只管到我的屋子里，唤玉桃将东西取了来。”

    承宗应了一声，也不看严芳，两句场面话过去便告辞了。

    他做得斯文齐整，严芳却最是个阔朗爽利的，虽不会说个甚的明话，却也直言相告：“江姐姐好个阔朗，旁个再也不及的。”

    只这一声，江萱便越发明白，她不曾看中承嗣。依着承嗣的性情并方才言语，必也是如此。她心内想着，便两句话将这话头轻轻带过，且逛了一阵园子，方往周氏的屋子里去。

    那便两个母亲正说得投契，见着她们来了，且相视一笑，再说些随常话儿，那大李氏便起身告辞：“实是有些迟了，再逗留下来，竟是失了礼数规矩。”

    周氏自然是要留的，然而如今已是说到这份上，她也不会强留，略说两句话，便将大李氏母女两个送出去。及等回转过来，她满脸皆是笑，眉梢眼角且飞扬起来，拉着江萱的手便问道：“我瞧着这严二姑娘甚好哩，你那儿又是怎么说？”

    “严二姑娘自然是好的，言语简丽，性情明快，却又知情知礼，一应大家姑娘的本事皆是不错。只是后头哥哥来了，我冷言瞧着，他们瞧着彼此似都是不如意哩。”江萱将头前的种种说了一回，听得周氏皱了眉头：“那严二姑娘也还罢了，她既是个英气的，又是武将出身的人家，依着父兄来挑也是常有的。再有，也是你哥哥的不好，怎这般冷淡！”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忽而脸色一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难道你哥哥犹自念着那个贱人不成！休说她明日便要入东宫里，单单她头前做的事，你哥哥他、他……”

    周氏连着喘了两口气，伸手抚着胸口，一时有几分焦躁起来：“这可怎么是好！”

    “母亲越发想的多了，哥哥怎么会再念着颜云清！”江萱忙上前来与她抚了抚胸口，又端了一盏茶来与她吃，口里却说得明白：“依着我看，哥哥竟与严二姑娘是一般道理，这爱羊脂玉的与了紫檀木，纵然紫檀千好百好，到底拗不过心头好这三个字不是？”

    这道理周氏早就明白，只是她头前因着深恨颜云清的做派，立意与长子挑个与她绝不相同的姑娘，后头又几分急了，方不曾想到。这会儿一听江萱的话，她还有甚个不明白，当即拧了眉头道：“要都似那么个娇怯怯不长进的模样，如何担得起日后我们江家的担子？咱们家不是小门小户的，这每日每月每年一桩桩的事再没松过的。你以后的嫂子要担不起来，内宅里头一片乱，你哥哥这会儿想着娇弱女儿，等那会儿怕是后悔也来不及，整日里忙了外头再忙里头，还要做甚个事去！”

    江萱便是一笑，伸手握住周氏的手，柔声道：“您自然深知里头的道理。然而既是想哥哥过得和美，自然也要嫂嫂与他相投才好。依着我看，倒不如各让一步，您挑个有手段心思，性情刚正的，哥哥挑个容色娇弱的。这一里一表的，原是各取所愿，岂不也好？”

    这却也算得持平，周氏心内一想，倒也点了头，因叹一声，道：“罢了罢了，都是我前世的冤家孽根，我还能如何？只那姑娘性情品格儿好，生得如何，随他怎么去也就是了。”

    “您……”江萱听得越发唇角勾起，正待说些什么，外头便要通报，倒是江娥来了。这一段时日江娥虽不如头前那般繁忙，可事儿未定，她哪里闲得下来。

    就是张母这个她想着再三劝说的生母之处，她都去了比旧日少，这会儿偏往周氏的屋子里来，必是有缘故的。想着这个，江萱便想要避开：“母亲，我先。”她话还没说完，江娥已是铁青着脸走了进来。

    见着如此，江萱固然是收口不语，且与江娥见礼，江娥却也先说了两句温寒，方使眼色与周氏，又将江萱留下来。这一番举动，看得周氏倒有几分稀罕，因笑着道：“她小孩儿家家的，你有什么紧要事，竟还是让她先回去才好。”

    “嫂嫂怜惜她，又则能怜惜一辈子？总是遮着护着的，后头弄得我这样被人欺了去，到时候后悔且不说，岂不是疼煞了她？”江娥口里说着，竟就是红了眼圈，且落了几滴泪珠儿。

    “这是怎么了？”周氏见她再不似往日模样，虽听这些话不入耳，也是吃了一惊，忙过来安慰：“不是头前老爷过去，已是说了许多准话了？怎么你这又伤心起来？”

    “好嫂子，这样的话，我连说也说不出口！”江娥一把抓住周氏的手笔，垂头又是落了两滴泪，口里哽咽着道：“那老不死的，想要为那个贱种求娶苏家外甥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