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退让

    徐光祖脸上的肉跳了两下，脑中却想到头前太子说的话，当即就堆出笑来：“夫人何必如此。到了现在，你我心意都是清楚明白。既然澄姐儿都不能让你退步，我再寻旁个由头，想来也没用。”

    “你知道就好。”江娥听到这话，心里顿生狐疑，目光在徐光祖的面上顿了顿，便觉出几分异样来，面上却还是冷冷的：“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徐光祖目光转到屋子上：“在外头说话，不甚方便。”江娥细看他两眼，终究点了点头，与他一道往正房屋子里去。待得丫鬟端了细点茶汤上来，徐光祖便摆手让人退下。边上的老嬷嬷拿眼看了江娥一眼，得她一点头，才俱是退了下去。

    看得这般情景，那徐光祖目光一冷，口里却还笑吟吟的：“你头前与大丫头定了周家，不过算个中平……”他口里才提了个头，正要慢慢说来。谁知江娥一听的是女儿的婚事，立时打断了他的话：“怎么？你倒要给澄儿选了更好的？你愿意，我却不愿——周家虽是中平，却是稳妥周全，不必担心日后！”

    这话里透着的意思，却是怕徐澄日后受娘家牵累，显见着不看好徐家往后前程！

    徐光祖听着这话，心里怎能舒服，虽说面上还堆着笑，目光却尖利了起来：“夫人这话从何说来？”

    “嫡庶不分，宠妾灭妻，能算甚个好人家？”江娥冷嘲一声，又觉他话里尽是不实，便立起身来：“行了，我看今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着，就要往外头去。

    她这般刚强做派，越发让徐光祖心里一顿，只觉是她得了依仗，如今便是要作威了。想到这里，他面色一沉，冷声道：“便是你有依仗，能让太子也发了话，却也不要欺人太甚！”

    听得太子两字，江娥目光一凝，先是有些疑惑，后头便想到张母并颜云清上头，当即抿了抿唇：“我欺人太甚？是你一再逼迫，想让我们母女一辈子受罪！那贱人如今都敢骑到我头上来，日后她儿子做世子，这徐家还有我立足之地？更别说澄儿的婚事！这两件事，你休想我让步分毫！要怪，就怪你们这么些年半点体统脸面都不顾，让我看得太清楚！”

    这几句话说得徐光祖面皮紫胀起来，口里竟不能反驳了去。

    江娥所说，他并非全无察觉，只是心爱两字在那里，又是内宅里头的事，可不是肆意起来。如今却是反受其累！

    不过徐光祖到底是外头经历的，大小事体取舍惯了的，本就是心里动摇了的，到底痛下决心：“事到如今，澄儿嫁与周家也罢，嗣子承袭爵位也罢，我再不说半个字，只是一件，在此之前一干儿女婚事皆要定下。”江娥听他话内大有退让之意，倒是一怔，待得回过神来，却还是冷笑一声：“若要苏家于家这样的，怕是投胎转世也是做不成亲家的！”

    “我既是开口，便不会为难。”徐光祖面皮抽了两下，想着世易时移四个字，还是忍着将话说明白了：“小官人家也可，第一家风第二品貌，旁的我再不挑剔！”

    他说得一字一句，江娥的心便一点点松宽下来，待听到最后，她眼里便难得闪过一缕光彩，口里道：“此话当真？可敢与我赌咒发誓？”

    “我……”徐光祖才吐出一个字，那边江娥忽而打断：“罢了，赌咒发誓又如何，你说得千好百好，我也不信！澄儿是我心爱的，徐明宇徐洁两个也是你心爱的。我与徐明宇定下婚事，你便要与周家送婚书，总归在三媒六聘之前，我将这些事总揽下办了就是！至如旁的，你本就不甚痛爱，我也无心为难，日后缓缓再定也是不难。如何？”

    那徐光祖见她这般盘算，分明半丝不肯信他，心里也不由动气。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说不出甚个辩驳的话，一时自己面皮紫涨，在她防贼也似的逼人目光下，口里还得应一声。

    然而，应得这么一声，徐光祖也再没理会的心，甩袖就走，将旁的甚个太子甚个江家的一些盘算皆尽咽下。独留江娥一个人坐在那里，眼见他去了却没一丝儿声响，由不得怔怔出神起来。

    还是外头的心腹的婆子丫鬟见徐光祖离去，忙进来伺候，方惊动了江娥：“怎么了？”说的这一声，她再看婆子丫鬟面上担忧，便明白过来：“不必担心，今儿，可是一件好事哩！”

    说得这一声，她摆了摆手，令人与她梳洗整理了：“备下车马，我有些话须得与哥哥嫂子说一声。”仆妇们听了，忙应了下来，不须多久便都置办妥当。

    江娥便自往娘家而去。不想才入了内院，便有个婆子探头探脑，她皱了皱眉头，停下步子：“谁在那里鬼祟？”那婆子听得这一声，忙从隐蔽处钻了出来，又左右望了望，方缩着身子上前道：“姑太太，老太太请您过去。”

    “既是母亲相请，你只管说来就是，作甚鬼鬼祟祟的？”江娥听是张母召唤，心里七分欢喜登时去了三分，面上还是淡淡。谁知那婆子没等她说完，便立时转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姑太太恕罪，太太的耳目府里遍地都是的，万不敢再说旁话。”

    这一句话堵得江娥面色发青，眼见着那边儿花木枝叶悉索声远去，才阴着脸道：“母亲到底是国公老夫人，正经的诰命夫人，难道就到这地步了？”旁的仆妇丫鬟皆不敢应话，还是内里渐渐有些脚步声响，方将这一刻的冷寂打破。

    江娥心里一发有些酸楚，抬头望去，却是忽而一怔。

    原来江萱、徐澄、苏瑾三个表姐妹正携手而来，她们俱是满脸含笑，眉眼舒展，一身儿薄薄的罗衫纱裙，便如随风翩翩而起的蝴蝶，轻盈盈地上前一礼，口里唤着母亲、姑母、姨母，好不热闹。

    看着她们，江娥原是心里存着的恼意，便如冰雪般消散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