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挑人

    不信但看宴中酒，杯杯先敬富贵人。门前拴上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

    吴家的宅子是在修铜甬路上的一套二进的宅子，五檩硬山式的蛮子门，颇讲究的回廊、花架，比起桃花家租住的宅子要宽敞上不少，有要卖身的人家，都会先来和他们签上契约，之后由吴贵家的调教一番，才能拿去给人挑选，若是对规矩一点儿不懂，冲撞了新主人家，吴贵可是要负责任的。

    吴家的堂屋布置得淡雅，米黄的墙壁，简单的榆木桌椅，空旷的地上站着一排还没长开的小丫头。

    高矮胖瘦大志相同，都穿着水绿的葛麻小襦和石青的布裙，梳着双髻，在这简单的摆设之间衬得清新水灵。

    桃花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发鬓，难怪娘亲一早非得给她梳了一个麻烦的芭蕉髻，装饰了翠色的珠花，又让她换上了新做的梅子青的玉兔纹挑花六幅裙，原来是怕她看起来像是这儿的丫鬟吗？

    ……还真有可能，母亲英明。

    桃花这头正在心中庆幸，吴贵家的热情地开了口。

    “听说您家的大郎昨日高中了？还是甲等第二名，哎呦呦，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儿啊，给您贺喜啦！”

    唐氏微微点头，并不露出什么颜色，说了几句自谦的话，好似这事本来就是预料之中，并没有什么惊喜的样子。

    桃花想想昨日母亲喜极而泣，哭了好久，早上还是用牛乳敷了许久才让眼睛消肿，不禁感慨母亲的好定力。

    吴贵家的见到唐氏这般喜怒不形于色，更是钦佩，各种吉祥话儿流水一般倒出来。

    “您瞧瞧，我都跟着您欢喜，差点儿忘了正事儿了，昨日啊，我有一个熟人，又给我领来了两个丫头，我一看，长得干干净净的，聪明伶俐的，而且还能识字儿，不是正合您的要求，这不，今儿个就赶紧找了您来。

    还有这几个，之前比较没规矩，我下了好一番功夫调理，这不，现在也差不多了，就一起领来让您挑挑，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桃花随着她指的望过去，果真，右边儿的两个人明显长得更漂亮，虽说身量都差不多，肤色却比另外几个人白嫩上了一个成色，其中一个尤其出彩儿，瓜子脸，明眸皓齿，一双美目静静地望着她们，丝毫不像其他人紧张羞涩。

    在她身旁稍微矮些的姑娘却是有些沮丧的样子，不时不安地瞟瞟桃花和唐氏，有些不大情愿。

    挑人这种事儿，桃花根本就没有什么主意，全听唐氏的。唐氏只扫了右边把头的那两个一眼，便不再看她们，只携了左边儿一个略黑的姑娘的手，细细地问她在家的时候都做过些什么活儿。

    桃花发现，最右边的那个漂亮姑娘这才微微皱眉，轻轻咬了一下下唇，有些不甘地望了一眼唐氏。她身边的姑娘见唐氏对她们没有兴趣，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亲自询问，再加上吴贵家的在一旁给介绍，唐氏最终相中了两个人，外貌看上去俱是老实人，也不多表现自己，吴贵家的了解了唐氏的喜好，也不再一个劲儿地推荐右边儿的两个姑娘。遣散了别人，只留下唐氏相中的两人。

    “我们辛道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你们过去了，便是要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干活，烧火、做饭、招呼客人，还有一些粗重些的活儿都是要做的，你们可愿意？”

    “……愿意的。”

    两人都轻声答应着，但是一人犹豫了一下，另一人回答完便低头盯着地面，不愿意看唐氏。

    唐氏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向吴贵家的：“我看，恐怕都是不行，还要麻烦你再帮我们留意一下了。”

    吴贵家的在她们两个回答时就知道事情成不了，有些生气地瞪了她们两眼。两人都是缩缩脖子，却也不肯表现出积极的样子，也是，左右都是卖身，谁不想去权贵之家，将来说不定还有个好出路，进了桃花家的饭店，怕是再努力也只是个店铺打杂而已。

    “真是对不住，让您二位这么白跑了一趟，您放心，我肯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过几日再给您挑几个好的……”

    吴贵家的和唐氏正在寒暄，一个小丫头匆匆跑到了堂屋里。

    “吴婶子，不好了，花二又和苏眉打起来了！”

    吴贵家的脸色一沉：“就没一个省心的！方家娘子，您和女儿先回去吧，过两天我肯定给您找个合心合意的。”

    “吴家婶子，还有我们没见过的吗？能不能让我也看看？说不定有适合的呢。”

    在这个年代，女子之间大打出手可是个新鲜事儿，除了乡下的村妇之间，桃花还真的没有见过，便也想去看看热闹。

    吴贵家的稍微一愣：“这……有的我这儿就觉得不适合，就没有叫过来，你们去看看也好。”

    “你这孩子，”唐氏略微嗔怪地念了桃花一句，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吴贵家来来去去总是有不少的丫头小子，便直接让男孩儿住到东厢，女孩儿住在西厢。桃花和唐氏跟着吴贵家的快步走到西厢的正房，远远儿的就听见了女孩儿的惊叫和哭声，推门一瞧，真是一番热闹景象。

    只见一个小姑娘背对着门口，正骑在方才右边第二个姑娘的身上，一手卡住她的下巴，一手握拳作势欲打：“你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躺着的小姑娘用力挣扎却根本动弹不了，哭着喊道：“我说你怎么了？你凭什么坐在我家娘子床上？不男不女的东西！”

    “嘴挺硬，看来得把你这一口牙敲下来才行啊？”

    “花二，你给我住手！”吴贵家的快步走进屋里，呵斥道。

    “你要是再这样就把钱退给我滚出去！就你这个样子，能找着什么主家要你！”

    只见花二轻巧地从那女孩儿的身上跳起，转身对吴贵家的说：“是她先骂人的！我不过就是不小心坐在了她们的床上，到了这儿，就都是卖身为奴的，有什么可神气的？再说了，我可一点儿力气都没用，要不然，她还能什么事儿都没有？”

    只见挑人时站在最右边的漂亮姑娘曼步上前，朝着吴贵家的同唐氏叉手行礼：“吴婶子，对不住，是我的丫……，是我的妹妹鲁莽了，不管过去如何，既然到了您这儿，苏娘就知道自己的本分，万不敢做出逾越之事。”

    说着，深深地望了唐氏一眼，转过头去：“苏梅，你过来，给吴婶子道歉。”见苏梅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她目光一冷：“我是怎么教你的！不听我的话了吗？”

    又转过身来向着唐氏一福：“唐夫人，让您见笑了，我是苏惜君，请您见谅。”

    唐氏一直冷眼瞧着苏惜君，见她朝着自己行礼，温言道：“不用多礼，我也不是这儿主事的，不需要向我道歉的。再说了，都是小女孩儿之间的拌嘴，也不需要这般的郑重。”

    桃花在一旁却看着那花二有些挪不开眼，她长得实在是。

    太帅了。

    白净高瘦，朗目星眉，英姿飒爽。

    只可惜穿着裙子，结着发髻，再加上方才听她说话的嗓音，赫然是一个姑娘家。这个时代可不流行什么中性路线，所以她长得越帅，反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起来。听她们方才的口角，可不就是因为这个。

    花二早就发现了跟着吴婶子一起进来的桃花，桃花长得娇俏可爱，今日又是打扮一新，一进屋就吸引了屋里姑娘们的注意，大家都是同龄人，她却是以买人的身份来挑她们，自然让屋里的姑娘们五味杂陈。

    而花二注意到桃花却是因为，桃花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花二因为自己的长相，但凡见到陌生人，早就被人家给打量惯了，但是如桃花这般满是欣赏的热切目光却大相径庭，因此花二虽然有些羞恼于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却也不好发火。再说了，自己才惹了事儿，要是再当着吴婶子的面儿得罪客人，恐怕就又得连累姐姐了，便只好有些羞愤地微侧了身子。

    “吴婶儿，这位花二姑娘……也能选吗？”桃花开口问道，到底没法把买人直接说出口。

    “她？可以，可以！你想要选她吗？她的力气大，能干活儿，性子……也爽朗，说起来很是适合的！”

    吴贵家的先是一愣，接着忙不迭地满口答应着。她当初冲着她姐姐才把她们俩给收下了，谁知道这个花二根本就是个惹事儿精，来了她这儿闹得不得安生，她姐姐花大又是一口咬定一定要和妹妹卖去一个地方，就这样，她们两个就都砸在了手里。没想到，居然有人一眼相中了花二。

    桃花走到了花二的面前：“你叫花二吗？我是桃花，你刚才，为什么打她？”

    “她，她骂我……”

    “她骂你，那你也骂她不就得了，为什么要打人？”桃花虽然很欣赏这个眉眼英气的姑娘，但是，自家也不能招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回去。

    “我不是气她骂我，是讨厌她那股瞧不起人的劲儿，大家都是来这儿卖……卖身为奴的，谁也不比谁金贵，凭什么她们一副娇娘子的做派，还非得让别人让着她们？我坐在她床上也不是故意的，她要是好好说，我了不起道个歉走开就是，非得骂得那么难听……我也知道动手不好，但是我真的一点儿也没用劲……”

    花二本来也不耐烦解释，但是看桃花的样子好像并没有瞧不起自己，而且桃花那句“骂回去”的话还挺和自己心意的，她不想让这个看起来不讨厌的姑娘误会自己，便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好了，桃花，什么叫‘骂回去’？让人家听了笑话。”唐氏在旁边叫了桃花，仔细端详了花二两眼，对着吴贵家的说道：“走吧，让桃花自己掌掌眼也好，咱们再聊聊去。”

    吴贵家的知道这是唐氏也觉得这个花二不错，预备仔细打听一下底细，便和唐氏出了门去。

    花二双眼闪亮地问桃花：“你们要买我吗？但是要是买我，必须得也买我姐姐才行。”

    只见刚才一直拉着花二，略微大些的姑娘走过来，对着桃花一福：“娘子好，我叫花薇儿，是花舞儿的姐姐，我们两个当初卖身给吴大叔的时候就说好了，日后必定要卖去一家为奴，相互有个照应，不知道，你觉得可不可以？”

    桃花看着花大，她看起来比自己略大，十四五岁的样子，中等身量，容长脸，柳叶眉，看起来非常和善的样子。

    桃花微微一笑：“我觉得你们都很好，不过，这个事儿还得我娘做主，但是我是很愿意的。你们的名字，叫威武？”

    花舞儿见桃花很好说话，也放松了下来：“才不是呢，是蔷薇花的薇，跳舞的舞，是我爹啦，他想要儿子，当初就说生了儿子叫威武，但是后来有了我们，就改了字用，因为听起来像男孩儿，后来别人就叫我们花大，花二……”

    说着说着，花舞儿的眼睛红了起来。

    花薇儿见妹妹又想起了爹，便伸出手温柔地摸摸她的背：“好了，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又看向桃花：“这位娘子，您能看得起我们姐妹，我们很感谢，但是我们家里的情况，我想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再决定要不要我们。”

    花薇儿正要说下去，只见苏惜君款款走了过来：“这位娘子，惜君愿到您府上为奴做婢，望您成全。”说着，朝着桃花跪着下去。身旁的苏梅吃惊地看着自家娘子向桃花下跪，扑上来要把她拉起来，却被苏惜君一把甩开。

    桃花不禁纳闷，这姑娘干什么几次三番地示好，对自家一见钟情了不成：“就算你愿意，但是我觉得不适合。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买了人是要干活儿的，还尽是些粗重活，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从前应该也是娇生惯养，用惯了丫鬟的人，你做不了的。”

    苏惜君早就打听到，城东饭馆辛道方家的大公子方延煜是这次州试甲等的第二名，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以自己的姿色，学识，无论进到什么人家，她都相信自己有机会能往上爬。但是，越是大户人家，对丫鬟，便越是残酷。纵使自己再好，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奴婢，又能有什么出路？

    但是方家不同，方家只是一个农户出身的小商贩。自己若是能在他们家贫贱之时靠上方延煜，将来，便有许多的可能。所以，听说他们家在吴贵这儿买丫鬟，却没有中意的之后，她就开始谋划，就是为了今日。将被抄家后藏起的最后一点儿银钱给了吴贵家的，她同那几个上不得台面儿的乡下小丫头站在了一起。

    但是她却没有想到，她们居然对鹤立鸡群的自己一点儿兴趣也没有，这是她翻身的机会，她必须要争取。

    见桃花喜欢直肠子性格的花二，苏惜君咬咬唇，放下身段，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能干活儿，什么粗活儿重活儿都可以，我学东西很快，也识字，在贵店能帮上很多忙的。我知道自己的样貌，若是进了那些深宅大院，怕是会招人的眼，所以我想去您那。”说着，苏惜君又深深地磕下了头去。

    苏眉在一旁看着自家娘子这般作践自己，眼中不禁掉下了泪来，陪着她用力地想着桃花磕头：“娘子，您也收着苏眉吧，苏眉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梳头、绣花，什么都能干，呜呜呜——”

    桃花有些头疼地看着一脸大义凛然的苏惜君和如丧考妣的苏眉，板起了脸：“你们愿意来，也得看看我愿不愿意买吧！没听说过还带强买强卖的，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也不想知道你们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们是一家小小的食肆，容不下你们二位这样的丫鬟。”

    说完，牵着花薇儿和花舞儿的手走了出去，唐氏刚好已经和吴贵家的谈得差不多了，两下将卖身契转签，唐氏和桃花当日便领了花薇儿和花舞儿回家。

    事后，唐氏告诉桃花，花薇儿和花舞儿的爹是一个镖师，半年前走镖途中，出了意外，花薇儿同花舞儿用尽家中微薄的家财为他吊命，仍然没能留住他。她俩的娘亲早就去世，一家从外地迁来，根本也没有什么亲戚，两姐妹只好卖身给了吴贵，将她们爹体面的下葬。

    唐氏叹了一口气，都是可怜人，之后对她们二人便当成了自家人照顾。

    因为商业发达，尤其是饮食业的发展繁荣，每个行业都有属于自己类别的行会。酒行、饭食行、城南蟹行、城北鱼行、猪肉行、饼行等等，各个或大或小的行会通过对于本地本行业的组织、约束，使这一行业的质量、服务有所保证，也促进了城市商业的发展。

    在平陵县城，饮食业最大的行会当属平陵饭食行，只是这个行会只接受酒楼级别的店铺，例如云天阁、沧海楼等全州都数得上的大饭店。像是桃花这样小食肆级别的店面是不用想象的了。

    不过，时迁事异，都说好饭不怕晚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