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二章 正好跌落在襄王马蹄下面

    我这样经历了几次转折，开始接近北边那条山路了。

    我力气几乎用尽了。我艰难地爬上了我希望上去的山峰。前方左右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往下面看了看，看到了一条泛白的、坚实的、扬着尘土的道路。

    我带过兵，我走过这样的道路。这是被众多人马踩踏过的山路的痕迹。周边野草几乎被踏平，中间走得最多的道路被踩成白色。人马踩踏扬起的灰尘，似乎还若有若无，飘浮在空中。

    这是刚刚走过军队的样子。

    顺着这样的山路往前面走，有一个弯曲的大沟回。

    埋伏！埋伏一定在那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图册，揣在我的怀里。顺着山路再次俯冲下去，跑到半山腰，开始向那个弯曲的大沟回行进。

    在我最后一次艰难地爬上那座山峦的时候，我往前面仔仔细细看了几眼。

    盘云岭最北段的一段山路的大沟回之处，地势显要，沟壑纵深，两侧都是茂密的高树茂林。我趴在那里，已经能够清晰看到了：在据我大约只有一百米的地方，就在前面的山峦这一侧的丛林灌木之中，有一群黑压压的兵士埋伏着，手里握着弓箭。

    刚开始我只是影影绰绰看到了一个人，接下来，我开始看到他的同伴。然后，我能够分辨越来越多的人了。

    是的，密密麻麻全是弓箭手，手持弓箭，严阵以待，等待发射的命令。

    我吃了一惊，连忙探头往下面看了看——

    因为下面的沟壑要绕出一段山路，所以我看到的刚才行进过来的人马，此时正好在向这个包围圈里面行进。我看了看旌旗，那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是我曾经心动神移、为之激动过的，夏宇国的旌旗。

    昭明只会对付襄王。襄王一定就在这个行进的队伍里。

    我往队伍的最前面看了看：乌青色的高头大马，帅字旗帜高高飘扬，上面绘制的龙蛇活灵活现，迎风飞舞。一人在前带兵前行，几个人紧紧跟在身边护卫。

    那几个人影，不用眼睛看，我用心都熟悉得能够分辨出来。

    襄王，明信侯，杨毅，公孙白乙。

    襄王啊！

    我真是百感交集。

    我恨他啊！

    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劫走王姬不给，还那么无情推伤我？为什么要把绿萝公主介绍给公孙茂，往昭明的心上扎针？为什么要在诸侯大会上胁迫昭明废后，还当众宣布昭明的王后是他的废妃？

    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不是这样，昭明怎么会不顾情面，起了杀心！

    昭明是一个很能容忍的人了！当年襄王在凤凰东城的山上拥抱我，宫人告到昭明那里他也不问不纠；襄王把我劫持出去半个月，如此悖谬之罪昭明都隐忍不论。还亲自尝药给襄王找处方。

    昭明了解襄王，也能理解襄王。他念及襄王之功，顾及和襄王的情分，一直容忍他。

    可是，襄王为什么要这样啊！

    我不怪昭明。他是实在无法原谅襄王的过错！我恨襄王，他做出的事情实在太让人难以容忍。

    可是，我不想让昭明杀了襄王啊！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啊！

    前面山峦上面的弓箭手已经开始瞄准了。他们蓄势待发，眼睛死死注视着逐渐靠近的军队。

    而襄王的身影，则在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了。

    他那些曾经温柔的笑容，他那张可恶又可憎的脸，一起在我眼前交织。

    我顾不上多想了！

    沿山路跑下山去、已经来不及通知襄王了！我的脚步追不上襄王的马蹄。

    再往前面走一段路，襄王的人马就会陷入弓箭箭镞组成的、锋利又勇猛的密林里了。

    我已经很少使用过攀岩的技术了。师傅教我的吐纳之术和攀援采药方法，几年我都没有使用过了。

    但是现在已经顾不得了。我一只手抓住一只下垂的藤蔓，轻轻运气，脚步一踩黄土，身子就坠落下去了。

    手、脚步、身子、气息，这些都是要素。

    这座山峰的状况我一点不熟悉，我几乎是乱抓乱踩，手忙脚乱，连跌带滚，一路爬下陡峭的山崖的。

    运气运得好，身子就会变轻，踩的时候容易稳定，跌落的时候不会太受伤。这是师傅教我的。可惜我运气已经运得不好了！身子可能还是很重。幸好这个盘云岭的斜坡不是那么陡峭险峻，借助藤条的力量和时不时脚步踩踏的力量，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岭下面跌落。如果我师傅看到我的攀岩技术学成这样，一定毫不客气过来给我一个大嘴巴。

    我弄出的动作也太大了！等我跌落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已经引起了下面很多人的注意。很快，无数支弓箭已经搭弓上箭、准准瞄上我了！

    我还是比较瘦小一些的。又在半山腰的草树堆里，远远望着也不像个人。等我再往下面跌落一些时，眼尖的人应该能够识别出来、这是一个山里的野女人。

    我又连滚带爬往下面蹿了一阵的时候，下面的土是疏松的，一脚蹬空，我顺着那些蹬掉的松土一起坠落下来，屁股重重着地，正好跌在襄王的马蹄下面。

    这是夏宇国的地面。

    我出乎意料出现在这里！襄王肯定很吃惊！

    上面的树影已经在左右晃动了。我不知道是旗帜一闪，还是火箭一发，如蜂如蝗的箭林就会射下来。那些兵士未必能够看见我，认出我来。

    我会跟着襄王一起完蛋的！

    我顾不上爬起来，也没等襄王开口说话，大声对他喊道：“前面有埋伏，快点退出去！”

    我没头没脑这么一说，襄王狐疑地看着我。

    “天峪关已经在陛下手里了。这里已经设好埋伏等着襄王进去。两边都是弓箭手！快点走啊！”我大声对他说道。

    明信侯明白我的意思了。他一下子冲在襄王前面，对杨毅说道：“保护王爷，快点撤退！”

    这边队伍出现状况，上面已经沉不住气了。两边的弓箭手已经站了出来，对丘壑里面的军队瞄准。

    “快走啊！”我对襄王大声喊道。

    我心里好恨啊！我连看都不想看见这张脸了。我还是对着他说道：“走啊！快点！”

    公孙白乙的动作很快，杨毅身手敏捷。两个人一左一右挟持着襄王的马就后退去了。后面的部队已经让开，襄王的马很快就消失在丘壑那边了。

    然后整个部队变换阵型，前军变后军，迅速往沟壑外面撤退。

    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座土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