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醋坛子

    珍婶正在园子里浇花，回头看见阿力正往她这边走来，只是周身气压相较往常要低沉得多。皱了皱眉头，珍婶纳闷了。她这儿子从小就缺心少肺的，傻人傻乐呵，脸上何曾出现过这般低迷的表情？

    “阿力，这是怎么了？耷拉着个脑袋想啥呢？”

    “妈。”阿力这才抬起头来。

    “怎么啦？”

    阿力走近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妈，我觉得少爷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呀？”珍婶不耐烦地打断他。

    阿力又支吾了半晌，最终肯定道：“少爷对我有意见！”

    “有意见？”

    “嗯，他肯定对我不满意！”

    “为什么这么说？”阿力的主要工作还是在庄园里，偶尔才做做穆非的司机，工作还算轻松、简单，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再说，他也算是和穆非一起长大的，虽说穆非对他并不亲近，但比起旁人来也还算亲和。就算阿力做错了什么，穆非也不会苛责什么才对呀。

    “少爷刚才瞪了我一眼！”

    “你看走眼了吧？”珍婶笑出了声。穆非就算是生气，又怎么会瞪人？头脑里止不住地开始想象穆非瞪人的样子，平时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加上那样一个“生动”的动作，着实好笑。

    “妈，你笑什么？”

    “没什么……”珍婶忙掩去笑意，继续刚才的话题，“少爷怎么会瞪你？”

    “真的，这两天都好几回了。嗯……昨天早上我送小雅上学的时候，他就瞪了我一眼。我也纳闷，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晚上我接小雅回来的时候，他又瞪了我一眼。刚刚，我在屋子里遇见他，只是打了个招呼，他又瞪我。”

    珍婶愣了一下，心下已经了然。“那你仔细想想，少爷瞪你之前，你都做过什么动作，或者说过什么话没有？”

    阿力低头寻思了一番，摇头道：“没有啊……昨天早上我就帮小雅拿了下书包而已。昨晚上，我就和小雅在聊天啊。刚才嘛，小雅昨儿个跟我说她书房里的灯老是闪，有些接触不良，我就去给她换了盏灯而已。刚下楼就碰见少爷了，他就给了我一个……那样的眼神，意味深长的。”

    珍婶没有再看他，转身继续浇花，心下却是乱得很。穆非与覃雅之间的关系，她算是第一个看出端倪来的。现在听阿力这样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说不上什么感觉，说是惊讶吧，也不至于，也许是自己心里早有觉察吧；也说不上高兴，甚至是有一点点失落的，她还幻想过自己家阿力把她心爱的小雅娶回家给她做媳妇呢；但也没有不高兴，心底下还是觉得他们很般配的。虽然都是性子冷的人，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氛围却格外地温馨。

    “妈？妈！”

    “干嘛？”

    “你说少爷为什么……”

    “哎呀，你看错了，少爷怎么会对你有意见！”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就是看错了！”

    阿力见珍婶一副笃定的样子，歪着头想了想，晃了晃脑袋，没有再缠着她聊，只是心里还是很纠结。是夜，他准时去接了小雅下晚自习，回到宅子时，穆非就正在客厅里看新闻。阿力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瞄了眼穆非，还好，他只是回头望了眼他们，说了声“回来了？”便又盯着新闻看去了，没有瞪他。阿力是个老诚人，自认为自己错怪了自家少爷，掐了记自己的大腿，恨不得刮自己一个耳光子。

    “阿力，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少爷。”阿力忙点头，那声音里竟带了点哭腔。他们家少爷多好啊，还让他早点休息，他竟然怀疑他！

    拉开椅子，把书包搭椅背上，覃雅坐下来吃鸡蛋面。咀嚼间隙间状似不经意问道：“阿力哥这是怎么了？”竖着耳朵听了听，身后并无动静，便回头望了望。

    “不知道。”

    覃雅心事重重地吸完了最后一根面条。他这是怎么了？这两天的脾气都怪怪的，阴晴不定的，一会儿给人冷脸看，一会儿又恶趣味十足的样子。她刚才明明看到阿力哥异样的神情了，也看见他在阿力哥进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了。心下琢磨了一番，她还是决定先上楼去——这个时候还是别惹他为妙。

    “站住！”

    覃雅应声顿住脚步，手里的书包都蹦登一声掉在了阶梯上，刚送出去的一口气差点又吸了回来。

    “过来！”

    覃雅只得转身走过去。

    “怎么了？有脾气了？”

    “啊？”没见过这样“贼喊抓贼”的，明明是他自己闹脾气好吗！

    “坐下。”

    覃雅只得依言在他旁边坐下。

    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穆非这才闷声道：“以后别和阿力走这么近。”他原以为她是喜欢阿力或轩扬的，虽然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想到这些心里还是有些不舒爽的。

    “不近啊。”不是他让阿力哥接送她上学的吗？“哦，你是说换电灯泡的事？”

    “不……”

    “我不知道你也会换电灯泡，再说我怕你太忙了。”

    穆非抚额，真有些头痛了。莫非他们之间真有代沟？她这说的哪跟哪？“总之，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不能和其他男人走太近，阿力不行，轩扬更不可以。”

    “啊？”怎么又扯上李轩扬了？

    “轩扬不是还向你告白过么？”

    覃雅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犹豫着点头。这事儿他早知道，当时也没反对，为此她心里还有些难过呢。

    “所以，你更不能和他走得太近。”穆非掰着她的肩膀正视着她，墨黑色的眸子里透露着不容拒绝。

    覃雅回看着他。他的眼睛最是漂亮，月夜碧潭一般，深邃、幽远，浑然天成的吸引力，像一个漩涡，吸引着周围的所有的水流。覃雅被他这样看着，哪还有什么思考能力，当下就点头如捣蒜。

    穆非君心大悦，只是拉了下她的小手便放她上楼了。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覃雅停在阶梯中间，并没有转身。

    “嗯。”

    听到穆非的答应声，覃雅这才转过身来，问道：“高一的时候，就是轩扬跟我……告白之后，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必须先过我这关。”

    “就这样？”

    “就这样。你认为，要过我这关会容易吗？”

    覃雅无言以对了，原来她纠结了这么久的问题竟如此简单——粗暴！

    ------分割线------众所周知，覃雅是一个乖巧的孩子。

    但穆非知道，她的乖巧是因人而异的。

    对她尊敬的人，譬如说她妈妈、表姐，袁佐，珍婶，钟叔等，那是表里如一的乖巧；

    对于朋友，譬如婷婷，恬恬，轩扬，那是迁就的乖巧；对于不熟悉的人，譬如穆宅里的其他工人，再如她的同班同学，那是淡漠的乖巧；而对于他，尤其特殊。言听计从？不是。阳奉阴违？也没有到这种地步。

    总之，她的乖巧在他面前很有主见，大是大非的问题会依他，平常琐事却自有她自己的主张，只是明面上不会忤逆他而已——而这一点在以后也让他吃尽了苦头。

    昨儿个才跟她讨论过“作风”问题，她也满口答应了会和阿力、轩扬等“可疑”男性保持距离，结果第二天，她就去了轩扬家里。穆非接到她电话时倒也表现得十分大度，只是祝福了几句不要玩得太晚，遇见长辈要有礼貌之类的话。

    挂完电话，随手就把一边的咖啡杯摔了个粉碎，然后又神色淡定地按了内线电话唤Julie进来收拾。对于一个毕业班的学生来说，假期是求之不得的恩赐。平常她每天早出晚归，他哪舍得打扰她？好不容易学校放了半天假，他只想和她好好说说话，到外面吃个饭，结果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去赴轩扬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