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海棠疏影里

    荆州城</p>

    城南角单独开辟的某处别苑，被小心翼翼的隔开，三进内一树梨花开的正好，游廊下的那棵海棠于风里招摇。</p>

    有人自点点花雨里，轻扣开了东厢的门，风起，屋内帷帩轻轻飘，贴地盘旋的风卷起几片落英随风入内。</p>

    雁丘拿着一精致的白瓷瓶入内，见屋内那人一惊，待看清楚她手中之物时浅浅一笑，微有些苍白的神色里，带着一丝倦意</p>

    “你来了正好。”</p>

    笑了笑，雁丘将门关上，再转身便见凤萧已将外袍褪下，却不小心触碰的伤口，让那处早已结痂的地方再次破裂，渗出血丝来。</p>

    “唉，还是我来吧。”</p>

    她将玄林送来的热水放在床榻一边</p>

    拿起旁边的剪刀</p>

    “刺啦”</p>

    一声，带着无限的豪气将某人背上的衣服撕开，只见那伤口自肩胛骨向上蔓延，至肩井处戛然而止，似是被外力扭转而止住，皮肉外翻，伤口两侧赫然已发炎，因时间稍长，最外侧已结痂，由于伤的较深，中间已有些微微发白，隐隐血丝还在渗出。</p>

    顺着裂开的布料，纤长饱满纹理清晰的背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尤其背心那一道长约两寸，早已痊愈，颜色却比周遭皮肤深的伤口，像是被人于背后直直刺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却依然可感觉到当时的惊险……</p>

    似乎眼前这条，也终会因岁月而淡退痕迹。</p>

    室内有些安静，两人呼吸相闻。</p>

    屋外的海棠树倒影在窗纱上，隐隐听到风拂花落的声音，</p>

    然后，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若是在后面上药那么延伸到前面的伤口似乎够不着，若上跑到前面去，眼前这男人衣衫不整且姿色还满不错的，怕自己一时忍不住，流出鼻血来怎么办。</p>

    雁丘心里打着小九九，再次认为男色诚可贵，偷窥价更高，若为颜面故，两者皆可抛！</p>

    她咧嘴一笑，顺手像拍小狗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p>

    “劳驾您趴下，上面的伤口我够不着”</p>

    凤萧嗤笑一声，不打算拆穿她，于是很配合的趴下。</p>

    雁丘以食指蘸了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抹下那伤口处，便觉得指下饱满而有力的皮肤一阵战栗。</p>

    至那伤口收尾处，她指尖缓缓于那二寸之伤处停留。</p>

    趴在床榻上的人似是有所感</p>

    “那是三年前，西北晋藩叛乱，我率兵出征，晋藩节节败退入城内，被围困三日，晋军主帅薛广于城楼自刎，但城内仍有副将指挥拼死抵抗，正当我命令副将玄松全力进攻时……”</p>

    他顿了顿，似是在回忆当时烟尘漫天，烽火踏尸的岁月，眼底有疼痛，有缅怀，亦有一丝愤怒。</p>

    雁丘坐在他对面，静静的看着此刻男子神情的变化，沉默不语。</p>

    “他突然拔剑，把该伸向敌人的长剑……那天我回头，看见他泪流满面，以一个铁血铮铮的汉子不该有的怯弱姿态……然后他将那染有我鲜血的剑抹了脖子……”</p>

    无声</p>

    “那一剑没能要我的命，因为他刺偏了一寸。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上学，一起打猎，他更像是我的兄长……后来他自杀后我才知晓，他的家人，在不久之后死于一场大火，连他那未满三月的孩儿也未能幸免……”</p>

    雁丘无声抽气，在前线作战即将胜利的关头，被自己最信任的属下背叛，偷袭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体验，这孩子真是可怜。</p>

    她看了看床榻上的人，他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于阳光下疏影横落于眼睑下，看不清此刻神情，在那一丝细碎的光影里，似有水光点点，那是属于先烈，属于缅怀，属于忠诚，属于无奈的纪念。</p>

    “你，可知是谁做的？”她小心翼翼的试问，怕太过大的声音，会打扰到那人。</p>

    “老五”</p>

    “太子，授意的？”</p>

    “是”</p>

    雁丘不再作答，将眼睛看向别处，窗外的云在九万里苍穹涌动，那些阴暗诡谲的深宫伎俩，那些忠诚坚毅，以生命来换取救赎的故事。</p>

    “你是不是认为我很没用，玄松死了，他的家人也死了，作为他最好的兄弟，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p>

    “不，逞匹夫之勇太容易，难得是卧薪尝胆，草蛇灰线，杀人不过头点地，最简单的莫过于此，但那样似乎太便宜他了。”</p>

    一声虚弱的轻笑声</p>

    “除夕那一晚，我看到你跪在你三姐尸体边，抚摸与冰雪相融的血水时，我便知道，原来这世间，并不是我一人如狠毒。”</p>

    笑了笑，雁丘道“你这是拐弯骂我呢”</p>

    一阵沉默，那人声息微不可闻幽叹一声</p>

    “不，我只是……”</p>

    他话未说完，便听那女人道</p>

    “你只是觉得这世间也有一个和你一样不是东西的人。”</p>

    凤萧抽了抽嘴角“咳咳……”</p>

    “咚咚”</p>

    门外有人轻扣，雁丘起身朝外走去。</p>

    塌上人微微转头，似笑非笑低语一声，刚刚未说出口的话“只是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孤独……”</p>

    “哗啦”</p>

    金钩琳琅之声将那句本就微弱的话语冲散。</p>

    雁丘打开门，只见门外一瘦弱童子，双手高举着铜盆，以怯懦之声道</p>

    “玄将军让我送来换洗的热水。”</p>

    “进来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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