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月高杀人夜，天黑放火时

    有些事情，是上一代的恩怨与心结，她不愿去细究，更不愿去解，子非鱼，焉知鱼之乐？</p>

    谁知道鱼愿意被做成红烧还是清蒸？亦或是葱油？</p>

    有脚步声响，雁丘转身隐于廊柱之后。</p>

    目送雁怀远去，方才自廊柱后出来。</p>

    父亲，好像真的老了许多……两日后的宫宴，本不愿参加，但因她也算主角之一，无法推辞。</p>

    西梁民风较开放，女子拜官入朝或是沙场立功，并不是史无前例。</p>

    前朝的出身武学世家的红玉夫人，在其夫刘业战死沙场后，誓要为夫报仇，不斩戎人誓不罢休，两年后穿上战袍。</p>

    于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为夫报仇后，便解甲归田，隐居山林，成为前朝一段佳话。</p>

    她曾研究过这段历史，并发现当今陛下对这些文化还颇为推崇，只是西梁近十年来，国防兵力充足，百姓安居乐业，经济农桑迅速发展，粮草储备足够十年之久。</p>

    且近几年并无大规模战争，国内太平又无内耗，所以女子多为在家赋闲没事便生孩子，致使人口极速增长。</p>

    或有甚者入朝为女官，也不过是掌后宫各司。</p>

    雁丘望着这九重华殿之上高朋满坐，觥筹交错，箫笙不绝，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一派太平盛世之像，又想起半月前鲜血红光，狼烟烽火恍若隔世，真真是感慨万千。</p>

    她将目光移开，看向殿外的假山假水。</p>

    恰逢三月初，位于北地的西梁之夜稍有些寒意，殿外水池边上的迎春此刻开的正好，某处水榭之上，一角衣袍一闪而过。</p>

    觉得没来由的熟悉，刚想起身去查探，便见迎面走来一男子，刑部主司方回。</p>

    这男子三十五岁上下，脸有些黑，眉毛也很黑，总之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黑。</p>

    这方回鼻下一抹八字胡，说话的时候两撇胡子上下一动一动的，他端着酒杯上前恭谨道</p>

    “郡主，在下有些事情想寻问，不知郡主可有时间。”雁丘心不在焉的看着他的胡子，想着这家伙是刑部主司，想当年看电视剧包青天时，包大人也黑阿，便是因为这，后世流传的京剧黑脸便代表正义。</p>

    就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对得起这张黑脸。“郡主？郡主？”</p>

    雁丘心神一收笑道“方主司有话问便是。”</p>

    方回道“三王谋逆一事已告以段落，陛下向来以公允治天下，这凤玦之罪，定是要予以三司会审，案结后还要将结果公布于天下，可现在凤玦早已吓疯，方某很是为难？”</p>

    雁丘拿起桌上一个乌金礁石梅花自斟壶，慢不经心的给他满上，又复给自己满上</p>

    “方主司想知道什么，但说无妨。”</p>

    方回道“在下想知道，凤玦为何会疯，虽说他谋逆，但当年也是战功赫赫，且官场修炼多年，为何会在囚笼里关了夜，着了风寒，便烧坏了脑子？”</p>

    雁丘向椅子背上靠了靠，又复轻轻打量了下眼前这人。</p>

    他双眸炯炯有神，似要透过人的眼睛一眼看进人心底的想法一般，初步判断此人并非哪方势力，应该是正义感太强，亦或者是当年老三有恩于他也说不准。</p>

    她点点头，对他有话表示极度的赞同</p>

    “方主司所言甚，我也这样认为，所以……”</p>

    方回上前轻轻一探身试探道</p>

    “所以，如何？”</p>

    雁丘嘿嘿一笑</p>

    “所以，他极有可能是假装的？”</p>

    方回一怔，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回答，他曾在消息传回后查探过她的底细，在此事之前并无任何记载，但唯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p>

    除夕那日，秦铮之妻雁怀三女儿死于宫中，但当时因事关国运，陛下暗示不得声张，而雁相与秦府也无人追究，此事便不了了之。</p>

    后来他查过除夕那日是三皇子执守宫中，而后来正月初五祭祀之日，又莫名其妙的死了那么多侍卫，九皇子又被革职，他似乎才从某些事是嗅出些端倪。</p>

    方回不解</p>

    “郡主何出此言？”</p>

    雁丘脸色沉郁“方主司刚才不是说了嘛，凤玦天生勇猛善战，且为我朝下赫赫战功，岂是一点小小风寒便可使其精神崩溃的，我想这其中大有原因，主司不妨另辟蹊径，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p>

    方回看了她一眼，他本想从这女子口出套话，没想到却无意间打开了另一个口子，他缓缓端起酒怀若有所思的起身离开。</p>

    雁丘盯着他的背影冷笑：想在老娘这里套话，回去再修炼个几年吧。</p>

    这点小插曲丝毫未曾影响到宴会的进展，在一声宦官尖锐的长喝之声后，梁帝登场了。</p>

    众人三呼万岁，跪倒一片，她亦是盯着砖缝看着那些绣海水云纹的袍角。</p>

    梁帝不怒自威的坐在龙椅之上，他今日穿着黑色的常服，袖口绣着绿色龙纹的滚边，腰间系着黑红相间的织锦，头发用一颗龙眼大的墨玉镶金镂空的紫金冠束着。</p>

    那双浸淫权力巅峰几十载的犀利双眸，眼风一扫，便觉一股气势无声筼筜开来。</p>

    他落坐后对着向边的宸妃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p>

    只听梁帝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响起时，百官才稀稀拉拉的起身，他先是说了几句官话，大意就是诸位辛苦，为了长宁之癣疾劳苦数月，又恰逢北燕动荡，但好在两位皇子如何勇猛，如何能干，我西梁后备注军需充足，等等。</p>

    然后百官及家眷进言大至就是天佑西梁，千秋万代之类的。</p>

    雁丘悄无声息的捏了下自己的鼻子，对这些官话半点不感冒，闲来无事便玩自己袖子上的金线，一边揪着一边想，怪不得觉得这衣服一点也不飘逸，这它奶奶的得放了多少金丝，万一着火了，遇刺了，施展轻功都是个问题呢。</p>

    她傻呵呵的扣着袖子，便觉得头顶一束目光若有似无的飘过来，她恍然抬头，便迎上一双浩若湖水的眸子——宸妃</p>

    宸妃近日穿的是月影罗所制的衣裙，外罩一件胎青色纱衣，整个人感觉空灵飘渺，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之气。</p>

    她忽然想起桑姨与宸妃是姐妹，便不自觉得拿两人相比起来。</p>

    一个柔美空灵，一个英气飒踏，哪里像是姐妹……</p>

    她笑了笑，想桑姨当年不会是被狸猫换太子了吧。</p>

    不！不对！若说两人分开来看确实不像，但若是放在一起便起是无人怀疑了。</p>

    像的是两人的神韵。</p>

    基因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阿。</p>

    她抬头，对着宸妃轻轻一笑，宸妃微点头，便移开了目光。</p>

    “我是不是来迟了！”</p>

    只见宫门处有少女环佩玎珰而入，满头小辫子上的铃铛钉钉作响，与头发结在一起的彩线在半空里忽上忽下，一身五彩云锦华服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p>

    东渝国公主纳兰瑾瑜。</p>

    她进门后对着梁帝和宸妃盈盈一拜，便开始环顾四周，在角落找看到雁丘咧嘴一笑，不顾身后婢女的阻拦径直朝她走去。</p>

    雁丘笑了笑，无意一扫，瞥见梁帝正附耳向宸妃说着什么，宸妃先是抿嘴一笑，听罢后眼风正若有似无的向她这边扫来。</p>

    她心中咯噔一下，方才想起桑姨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陛下有意让七皇子娶东渝国公主！”</p>

    而刚刚梁帝见纳兰瑾瑜匆匆行礼之后便向自己走来，定是觉得她两人关系不错，搞不好这两人今天便是来考察她两人的。</p>

    照这个进度来看，她未来的公公婆婆定是非常高兴，自己儿子将要娶的两个媳妇和睦相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p>

    雁丘忽然觉得左眼皮跳了跳，心里骂道：奶奶的，老娘21世纪高材生穿越过来后沦落到两女共侍一夫的的份上了，想到此处她咬咬牙，万恶的封建帝国主义，那家伙要是敢一妻一妾共享齐人之福，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千秋万代，一统江湖！</p>

    她对着迎面走来的纳兰瑾瑜嘿嘿一笑</p>

    “公主好久不见。”</p>

    纳兰瑾瑜很自来熟的在她肩膀上一拍</p>

    “可不是吗？足足有三个月呢，上元之后我没找到你，便央求着陛下给我派个领路的，将帝京城内外的景色都看一遍，就是没去你说的什么故宫？我问了好多当地人，皆没听过这名字。”</p>

    雁丘想，公主你现在待的地方说不定几百年后就成故宫了，欣赏这可比欣赏一座没生命的仿古建筑有趣的多。这多好，活脱脱的古人供你研究，这些衣着，饮食，礼仪、声乐哪个不是故宫博物馆五星收藏级别的。</p>

    “哦，那啥是我记错了，那是我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p>

    话未说完纳兰瑾瑜笑道“别说这些了，快给我讲讲你在岭南的事吧。听说你用兵之奇，以三百精兵击溃了长宁叛军三十万呢？”</p>

    雁丘苦笑一声：哪里是三百精兵击溃三十万呢，你当这些兄弟们都是原子弹阿，那不是情势所逼吗？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你以为老娘我愿意出这个风头？</p>

    “公主谬赞，哪里是三百精兵，分明是连三百都不到。”</p>

    纳兰瑾瑜一脸崇拜之色“那太厉害拉，我……”</p>

    她张了张嘴，刚想兴奋的表达什么，突然腰间被身后人一拉，她瞬间收敛了神色，稍稍向一边一撤，身后露出一张脸</p>

    雁丘惊愕的睁大眼睛，穿女装的顾南风！</p>

    这家伙不想活了吧，这么大胆子，满西梁国都在悬赏追杀他，他竟然躲到了宫里。</p>

    她惊愕的偏头看向纳兰瑾瑜，这两孩子脑子抽风拉，一个他国公主，一个战败国人质，这是想做啥！</p>

    顾南风依旧是那般清瘦苍白，他一言不发的低着头，温顺的站在纳兰瑾瑜身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抬头轻轻一笑，便以复躲在了纳兰身后。</p>

    雁丘方才想起刚才在殿外看到那一角熟悉的背影，原来是这家伙，只是这一身女装穿在他身上竟然毫无违和感。</p>

    虽显得有些粗壮，但宫人人皆知，东渝国主最宠的便是这个女儿，派几个身强力健的侍女去保护，也算常理之内。</p>

    纳兰瑾瑜忽然转身对梁帝道“陛下，我想让雁丘带着我去宫里转转，不知陛下可否答应。”</p>

    梁帝哈哈一笑，那中气十足的嗓音，真真是像极了西游记里如来佛祖的配音。</p>

    “不知雁卿意下如何？”</p>

    雁丘忙上前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p>

    “好，那便未央宫后的御花园走走吧，年节前朕刚命人修葺的，栽种了九洲大陆各色草木，一年四季皆有景色可赏，来人，给公主和雁卿引路。”</p>

    纳兰瑾瑜嘴角抽了抽，刚想回头看身后的顾南风，被雁丘一个眼神止住。</p>

    有位小太监上前，恭敬的一行三人引路。</p>

    刚行至殿门外，便见凤萧一身玄黑长袍，自殿外入内，身后跟着对天水之青格外钟情的十一。</p>

    那十一自和雁丘一起和谋吓疯老三之后，便觉得她是自己一条船上的人，简称自己人，在他七哥还未开口时，上前一步笑嘻嘻道</p>

    “姐姐这是去哪里？”</p>

    这一声公鸭嗓在刚刚突然静寂下来的宫殿里格外注目，周遭人的眼睛瞬间刷刷直射过来，她轻轻侧了侧身，挡入了身后诸人投来的目光</p>

    “回齐王殿下的话，瑾瑜公主想去看看年节前新修葺的御花园，陛下命我陪同。”</p>

    十一见她面色有些苍白，以为是行军累的，有些不忿的看了一眼纳兰瑾瑜</p>

    “让几个女官陪着不就行了，为何还要你亲自去陪同。”</p>

    雁丘干笑两声“陛下的旨意，殿下就不要再多说什么了。”</p>

    凤萧温柔的看了她一眼，眼睛淡淡从纳兰瑾瑜身后划过，对着领命的小太监道</p>

    “小江子，今日大宴宾客，司礼监各项支配定是忙的很，苏公公若是没你在身边，略有不妥，你且回去，我另派他人去带路吧。”</p>

    那被称为小江子的小太监赶忙谢恩离开。</p>

    凤萧看了看殿外有些阴沉的天，笑了笑“公主好雅兴”</p>

    纳兰瑾瑜干涩一笑“还行，还行。”</p>

    几人擦肩而过不再多言，看在殿内人眼里，便是几个人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p>

    雁丘顺着那条新开凿的人工河向前走着，一面四下看着周遭巡逻的士兵，一面想着这孩子找自己定是有事，只是为何以这种方式照面呢，还有刚刚凤萧是不是认出了顾南风，要不怎么将那领路的小太监给支开。</p>

    三人行至一处假山附近，方才停下。</p>

    纳兰瑾瑜瞪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周围，语气里充满着兴奋之色</p>

    “我说顾南风，你要如何谢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带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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