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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初雨歇,杨柳轻烟惹,碧草茸茸铺野,俄然回首处,乱红堆雪。恰春光也,梅子黄时节,映日榴花红似雪,胡葵开满院,碎剪宫缬。</p>
倏忽早庭梧坠,荷盖缺,院宇砧韵切……”</p>
雁丘揉揉眼睛,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身旁,平整的床褥只微有一些皱痕,余温散尽,只剩些许凉意。</p>
风卷着窗帘,一夜无梦。</p>
她刚一起身便见桑梓入门,遂笑问“大清早的谁在唱歌?”</p>
桑梓将手中的铜盆放在一架子上“隔院的一个女人吧,听说以前中宫里放出来的歌女。”</p>
她愣了一下“宫里放出来的?”</p>
“是”</p>
雁丘起身缓步于床前“那应该也十七年了吧。”</p>
桑梓笑道“你问这作什么?”</p>
她说这话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呐,你师傅给你的。”</p>
雁丘拢拢头发接过来,入眼便是遒劲有力几欲破纸而出的大字。</p>
“做的很好,没丢你师傅的老脸,下一步,一月之后洛城下见,见机行事,里应外合……”</p>
她拿起纸天往天上一扔,骂道“嘿这死老头子,真不客气,也不问问他徒弟有没有受伤。”</p>
那纸半空中飘荡了几圈,她又劈手抓住,匆匆向着书桌旁走去。</p>
随便拿了张最粗糙的纸张写道“信已收到,字字猪鸡,振聋发聩,喜大普奔,江山打下来记得分我一半……”</p>
随手一折递给她“知道你定有东西寄给他,那么顺便把这东西给那老头吧。”</p>
桑梓一见登时吓的头冒冷汗“你这死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叫分你一半。”</p>
她嘿嘿一笑,起身洗漱,换了官袍,对着镜转了两圈,但见镜子里的人风姿隽永,萧疏轩举,湛然若神。</p>
她咧嘴一笑,对着桑梓眨眨眼睛“桑姨今日还有件事情要做呢,晚上一起吃饭。我走了。”</p>
……</p>
刚出院门,便迎面遇见已经大好的炎之兄台。</p>
神医今日略显得有些苍白,面色并不是太好,他手中拿了一个小箱子,紫檀木的箱子方方正正,三尺子来高,这样被他一挎更显得像个文弱书生。</p>
她想着,这家伙的气质可一点都不像个皇子呢,这样闲云野鹤,倒是颇有几分魏晋风骨的隐士之风。</p>
她笑道“炎之兄,今日可好些?”</p>
炎之点点头,略显得苍白的唇色让人觉得他仍余毒未清。</p>
“已好些,还未谢过大人救命之恩。”</p>
雁丘哈哈一笑,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p>
炎之低头浅笑不语。</p>
雁丘不解问道“你笑什么?”</p>
炎之答“我笑你一个姑娘家,将男子的一颦一笑学的如此像,竟无一点违和之感,还别生出一种风流,真真是难得。”</p>
雁丘听他夸奖自己笑道“过奖过奖,想来昨日之事,殿下都给您说了,那么今日便有劳您了。”</p>
炎之点点头,两人随即骑马向着顺天府的停尸房去。</p>
这处停尸房分两层。</p>
一层在地上,一层在地下。</p>
地上那层是每年的十月至次年的二月使用,因那时节北燕气候寒冷,不易腐烂。</p>
地下那层,实则一个冰窖,用于盛夏时节为保尸体不腐而建。</p>
昨日那小厮的尸首便是被送到了那处。</p>
在停尸房管事人的带领下,雁丘二人便下了那处冰窖里。</p>
顺着盘旋而下的阶梯,但觉得寒气森森透骨,与外处的炎热形成鲜明的对比。</p>
地下冰窖里的冰累累的摞在了一起,四面皆成墙,像一坐小型的水晶宫。</p>
雁丘一眼便见到那昨日那小厮,便一带着炎之过去。</p>
只见他将箱子放下后,从箱子里拿出一副手套,那手套呈雪白之色,紧紧贴在手上,极像现在手术专用的胶皮手套。</p>
然后将小厮身上的衣衫褪去,细细的检查起来。</p>
自上而下,口鼻,胸腔,腹部。</p>
后又将尸身翻了过来,后脑,背部。</p>
然后他抬起头来,神色古怪的看了雁丘一眼。</p>
她不解“阿,咋啦”</p>
炎之咳嗽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p>
“那个,你能不能转过身去,下面可能有些不方面。”</p>
雁丘恍然大悟背过身去,心想这家伙讲究还挺多呢,有什么不方面</p>
“可是有什么发现?”</p>
听得身后的衣料被利刃划破之声,按捺入了自己想转过身的冲动</p>
“有。”</p>
“什么?”</p>
身后没了动静。</p>
她刚一转过来,便见炎之已将尸身盖好,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道</p>
“此处太过阴寒,咱们出去说吧。”</p>
“阿,这就完了,难道你不应该把他的胸划开看看是怎么死的?”</p>
炎之嘴角一抽,心想这女人还真狠。</p>
“不必,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咱们还是先出去吧。”</p>
两人顺着楼梯爬了上去。</p>
便见张成已经在上面等了,见她二人自地下出来,便上前牵马</p>
“大人。”</p>
雁丘道“今日有劳蓝兄了,不如随我去趟军机处做个笔录如何?”</p>
“好”</p>
……</p>
飞凰营军机处</p>
随从将茶奉上之后便恭敬退出。</p>
雁丘方才笑道“不知先生有何发现?”</p>
炎之放下茶盏道“这个人是个太监,看着很年轻,但最少也快四十岁了。”</p>
雁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么老,我看着他那样子不过三十上下,怪不得呢。”</p>
炎之道“这家伙是中了七星草的毒,给毒死的,只不过他应该是在中毒之前吃过一些与七星草相克的东西,故而才延缓了毒性的发作。”</p>
雁丘问道“你为何没有解剖看看,说不定还有别的原因呢”</p>
炎之摇头笑了笑“若我没猜错,这人应该有服食五石散的习惯,所以才会出现那条红线,至于为何不将解剖,没有必要,因为他的五脏六腑必然已经全数腐化了,剖反而不如不剖的好。”</p>
雁丘嘴角一抽“咿,那岂不是一划开,内脏便流出来了。”</p>
炎之点点头默认。</p>
“那其他的有没有什么发现?”</p>
他想了想道“除却他是个太监,和中毒之外,其他都很正常,不过?”</p>
“什么?”</p>
“不过,说到这宦官,难道他是之前北燕皇宫里出来的不成?”</p>
听他提到宫里两字,雁丘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p>
她道“能说的具体一些吗?包括他入宫的时间”</p>
其实她问的入宫时间,便是那小厮净身的时间。</p>
炎之一怔瞬间便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p>
“从他身上的愈合程度来看,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八年了”</p>
十七年,这么说他极有可能是顾游夙时期的太监,也有可能是顾照匀时期的太监。</p>
因两任皇帝相隔只有两年,故而不太好判断。</p>
总之不管是属哪一朝的,这人应该是个关键人物。</p>
她忽然有种触碰到一个年代久远,且隐藏很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兴奋。</p>
加之今日清晨那个唱歌的女人,晚上去探探路,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p>
彼时</p>
丞相府</p>
陈怀镜端坐于书桌后,眉头紧皱。</p>
案前一名黑衣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p>
陈怀镜忽然拿起桌上的茶杯对着那人的脑袋便扔了过去,咬牙骂道</p>
“混账东西,一夜了人还没找到?”</p>
那黑衣人被溅了一身的茶水,依旧不敢吱声。</p>
忽然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于门外恭谨道</p>
“丞相大人,邱统领求见。”</p>
陈怀镜双目一紧,心中喃喃道他来干什么,虽面色不悦,依旧对外面的侍卫道</p>
“让他去花厅稍等片刻”</p>
“是”</p>
侍从退下之后,陈怀镜方才起身</p>
“你将痕迹抹干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提头来见我!”</p>
他平时虽不苟言笑,却也不曾疾言厉色,故而今日这般更加骇人。</p>
那黑衣人赶忙点头退下。</p>
陈怀镜方才整理衣冠踏步向前走去。</p>
转过游廊到了花厅</p>
“贤侄今日如何有时间来此阿”</p>
他人未到笑先闻。</p>
雁丘赶忙站起来,恭谨道</p>
“丞相大人”</p>
陈怀镜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p>
“其实这件事本不该来打扰丞相的,只有,小侄初入官,一些事情着实不该知道如何处理,所以还请大人指教。”</p>
陈怀镜满意的审视她一眼,笑了笑,像极了一个长辈的模样。</p>
“何事,让你这般谨慎,但说无妨”</p>
雁丘笑了笑,极其谦恭道“是这样,昨日在飞凰营军机处的临街巷口发现一尸体,因昨日天气已晚,我便叫人送到了顺天府尹那的停尸房中,想着让那尸体家人前来招领,告示昨夜便已发出,至今未有人前来,依我大燕律法,不得对无主尸身不敬,况且这洛城之中,遍地贵族,属下又不敢擅做主张。”</p>
陈怀镜一听便皱起眉头,这等小事也来请教?</p>
不过一个平民罢了,扔那停尸房几日,大不了让他家属来了多掏几个钱罢了,这种事情还用得着向他汇报?</p>
转念一想,陈怀镜方才恍然,难道,难道那尸体是那人?</p>
他赶忙道“昨日听管家说,他家里的一个小厮走丢了,至今一夜未归,不知是否是他家中走失小厮,稍后便让他跟你去一趟顺天府吧,若是他便交几个钱,将人带出来,好生安葬了,若不是,多叫人各处贴几张告示。”</p>
雁丘低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心想果然是你这老家伙的,老娘到要看看你有啥秘密。</p>
汇报完毕便带着管家离开了丞相府。</p>
半路却向那管家道“先生,下官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完,就不陪先生去了,让师爷带您过去”</p>
说着便吩咐张成“给管家领路”</p>
随即便离了丞相府上,向着自家后院奔去。</p>
桑梓还未离开,见她突然回来便问道</p>
“怎么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p>
因天气炎热,雁丘额头上出一层细密的汗,她一把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来“还真是人皮的,连汗液也能往外渗透,古人的智慧真真是牛叉阿。”</p>
桑梓点点她的眉头“这是从哪里听来的稀奇古怪的话。”</p>
雁丘一手拿起桌上冷好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方才道</p>
“你知道吗桑姨,有个大发现呢?昨日死在隔街的那人,竟然是个宦官太监,太监呢?是不是有些奇怪?”</p>
桑梓一愣“宫里出来的?”</p>
雁丘想了想点点头“神医同我一起去的,他说这人净身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八年了,只是长的显得年轻罢了,少说也有四十岁年纪,只是看着像三十初头的样子。”</p>
桑梓道“可查到是哪家的?”</p>
雁丘笑了笑“老陈家的,这人我之前见过一面,今日我刚去丞相家探了探口风,他果然说是管家家中的一个小厮走丢了,怀疑是他家的,便让人带着去领尸体了。</p>
你想管家家中的一个小厮走丢了你,他如何会知道,还这般上心,我猜八成人就是他杀的,至于为什么杀了他,还在调查中,想来又该去会会陈勉之了。”</p>
桑梓皱了皱眉</p>
“你师傅只是让你在关键时略施援手,我看这样危险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做了吧,你一个女孩子家,这样太危险了。”</p>
雁丘笑了笑,揽住桑梓的肩膀道</p>
“你放心,我有数的,打不过就跑,被发现的就逃,我又不傻,难道等着被人宰不成。</p>
来都来了,这副都统也做了,怎么也要混个正职再离开吧,否则多丢我的面子”</p>
她想起了前世到死还是个副教授,心里便极度不爽。</p>
陈怀镜那老头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卖主求荣不说,纵容自己的妻弟横行霸道,还还用火烧她,此仇不报,雁女侠面子何处安放。</p>
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衫,便向外走去。</p>
“去哪?”</p>
雁丘咧嘴一笑“弹琵琶”说着便向东厢房走去。</p>
做为江南乔氏一脉的传人,桑梓虽说同盟会的顶梁肱骨,但在双十年华时也是个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晓,只是后来发生了变故方才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p>
琵琶,便是她的一项长技。</p>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长年拿剑而磨出的老茧,将那双本该细腻柔滑的手,变得沧桑些许。</p>
那些江南烟雨,画舟游船,锦瑟弦音,似乎离她的生活更加遥远了。</p>
她缓缓的抬起双手,无声一叹,起身便向室内走去。</p>
不过片刻,便取出一柄凤颈琵琶,将上面的灰尘拂去,调了调音,轻拨两声。</p>
雁丘听得琵琶声响,赶忙自东厢露出头来,呲牙一笑</p>
“桑姨,你说我们这样子,她能信吗?”</p>
桑梓笑道“我还好,但你差些火候。”</p>
雁丘瘪嘴不悦“我好歹也跟你学了五年,简单的抡指也是没有问题的。”</p>
桑梓回呛道“是阿,学了五年,一共加起来还没一个月,五年只会弹一首曲子,想来也只有你了……”</p>
雁丘听她奚落哈哈笑了笑“还好还好,关键时候能用得了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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