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赵大牛的故事:爱情

    你继续回想往事。

    你越过朝廷的迷雾，直抵自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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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岁的时候，你上初中。

    你比很多人都大，比很多人都傻，坐在最后一排，什么规矩都不懂。

    旁边的女同桌对你说：“我叫李月明。”

    她漂亮得就像嫦娥。

    你说：“我叫赵大牛。”

    她说：“我出生的时候，明月当空，所以我娘叫我——‘月明’。”

    你说：“不错……我叫……赵大牛……”

    她看着你，眼睛像明月一样诱惑。

    然而你手无足措。

    她转身，去和别人说说笑笑。

    你依然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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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你鼓起几天的勇气，和她说话。

    你说：“你看天上的月亮，多么漂亮。”

    她说：“是啊，满月。天黑的好早。”

    你说：“你知道为什么现在天这么早就黑了？因为太阳直射南回归线。”

    她看着你。

    你说：“在遥远的南方，在南十字星下，在炎热的盛夏，在海岛的海边，一定也有这样一对儿人，吹着海风，看着月亮。不过，他们只能看见太阳之下的、淡淡的月亮。”

    她依然在看着你。

    然而你说不出什么话。

    你想看星星，然而月亮的光芒掩映了星星。

    你说：“星星就在那儿，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她说：“为什么啊？星星害怕吗？”

    你和她解释着……

    ……

    直到现在，你都能回想起那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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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非常喜欢你同桌。

    你必须承认，你恋爱了。

    恋爱是一种病。

    这不是形容，而是真的，而是事实。你的激素旺盛，你的体温上升，你的体液紊乱，你的大脑冲动，你的瞳孔扩大。如果你不说出你的原因，就算是现在的赵普民也会指出你病了——而且到了现在，即使你说出原因，他还是觉得你病了。

    你疯狂地想她。

    每天每夜。

    每时每刻。

    每分每秒。

    你几乎忘了你的理想，更何况你娘的理想、你爹的理想、赵无极的理想、李星月的理想。

    如果说你有理想，那唯一的理想就是，与李月明结合。

    如果说你有信仰，那唯一的信仰就是，与李月明结合。

    你的内心设想了一万种未来的可能，你们青梅竹马，谈情说爱，赚钱养家，子孙满堂……

    你成天想着，分不清想象与现实。

    你只感到——爱情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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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第二年。

    来了一个新同学，洛阳转学的。

    必须承认，她比李月明漂亮。这个女孩才上初二，和大部分人同岁，然而发育得就像女人。

    啊，你忘了她叫什么。她的名字和“月”没关系，因此你忘了她。此时你才回忆起，原来你记起第一个女孩叫“李月明”，因为“东方明月”提醒了你，就好像接力。然而没人给这个女孩接力，因此你忘了她。

    你只记得她气质极高，胸部尤其大。

    哦，几十年后，你又觉得，她似乎也分泌着强大的雌性激素。

    所有人全围着她转，就连老师、校长也围着她转。

    你总是看着她。

    你的心里想：我喜欢她吗？

    你剖析着自己——对，我喜欢她，超过喜欢李月明。

    你感到一种背叛的可耻。

    你背叛了一样东西——爱情。

    爱情就是唯一、独一。一个事物的概念之所以是这个事物的概念，就在于它的绝对稳定性，它的独一唯一******情就是你爱“一”个人。你不能同时爱“两”个人，就像一个图形不可能又是圆的又是方的还他妈是三角的。爱情就是爱情的定义，就是那个神圣、伟大、独一、唯一、最初、最终的定义，这就是“爱情”为什么叫“爱情”，而不叫“上床”“上青楼”“找女人”“找乐子”……

    它就是神。

    你绝不可亵渎神。

    它就是理想。

    你绝不可抛弃理想。

    如果没有神，只有人，那么爱情就是不是爱情，它与“被控制的软弱”别无二致。

    如果没有理想，只有俗世，那么爱情就是婆婆妈妈的、斤斤计较的——日常生活。

    如果没有信仰，只有混沌，那么爱情就是换来换去的——欲望。

    如果没有独一与唯一，那么每个男人都是人尽可妇，每个女人都是人尽可妇！

    ——然而，你控制不住自己。

    自渎的时候，你开始想的是那个忘记名字的女孩，而不是李月明。

    就连李月明也看出来了。

    她问你：“你喜欢她，还是喜欢我？”

    你不想撒谎，因此你就不说话。

    她问你：“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吗？你怎么可以朝三暮四？你的誓言呢——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此时，你的防线完全崩溃了——因为你必须承认，李月明不是第一个，甚至他妈都不是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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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是在十岁。

    妈的，她也叫什么月，叫什么来着？哦，你终于想起来，她就叫张月。因为你记得非常清楚，你问她：“你为什么名字是两个字？”她说：“在广州，每个人都是两个字。”她看着你：“你也是广州人。”你爹不高兴地说：“胡说！胡说！”你爹看着你，再次强调：“忘了它！”

    那个女孩还没发育，比你矮半头，但如此漂亮、可爱。

    你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干净？穿衣服这么漂亮？”

    她说：“我是广州士族！广州！我吃大米长大的，比你们这群北蛮天天吃面粉强多了。啊，你家吃的是高粱！”

    几天后，她走了，就仿佛一个梦。

    你刚刚喜欢她几天，她和她爹就被你爹赶走了。

    此时，赵星月出现了。

    嗯，她也很可爱，而且越来越可爱。

    凑合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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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绝对不会有两个，更不会有两个，更不要说无数个。

    此时，你做出了人生的第一个抉择：

    第一，没有爱情这个东西；第二，有爱情这个东西，但你没。

    其实，它们是一个选项。

    你看着远方，心想，你会找到这个真理。

    ……

    很久之后，你成了举人、内廷、元老会，你终于知道了事物与概念的真谛。

    你编纂着词典，你已经强大到控制四十亿人的思想！控制了他们的思想，就控制了这个世界！

    你说有什么，什么就有！你说没有什么，什么就没有！你说什么是什么，什么就是什么！

    你说狗是猫，这代人死了，那狗就是猫。至于虚幻的概念，那简直不要一代人，发个圣旨，分分钟搞定！

    就好像现在的逆贼，朝廷说什么是逆贼行为，什么就是逆贼行为。

    朝廷说什么是统一，什么就是统一；朝廷说什么是自立，什么是自立。朝廷永远是正确的，现在、过去、未来，永远正确。

    ——我们回到爱情。

    朝廷说什么是爱情，什么就是爱情。

    杨明阳说，天下人太多了，因此，男人与男人之间才叫爱情；当然，这是贱民；在士族中，男人找女人，这就叫爱情；找很多女人，这是风流韵事；女人找男人，就是奸情；找两个男人，浸猪笼！

    女盟教说，女人找男人，这叫爱情；找很多男人，那是很多爱情；男人找女人，这是不道德；找两个女人，浸猪笼！

    佛教说，无论谁找谁，都是不道德，都进地狱！

    道教说，我同意佛教。

    神教说，不在神庙结婚，一切都非法，都进地狱。

    儒教说，你爹不同意，就不是爱情，也不是婚姻。

    新儒教说，你儿子不同意，就不是爱情，也不是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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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是元老会，你是中原巡抚，你是朝廷。你爬上世界最高的高山，杀光了一切僭神的凡人。这个天下，已经没人能控制你。

    请说出那个真理——什么是爱情？

    ——我他妈不知道！

    这是个悖论。

    终极悖论。

    如果你是神，你应该羞愧，因为你有爱；如果你不是神，你不该羞愧，因为你只是肉体之凡人；如果你觉得你应该是神，你应该羞愧，因为神从不有爱；如果你觉得你是人，那你不该羞愧——然而，这意味着，你承认你是普通的、渺小的、平凡的、堕落的——凡人。凡人必须放弃成为神，他不应该以神的标准要求自己。

    现在，那个终极问题来了：你承认你是凡人吗？

    或者换个问题：你承认你将永远是凡人，永远不能成神吗？

    你不知道。

    你明白一切，这让你更加痛苦。

    你人生的目的与意义在一点点倾塌。

    你可以自己骗自己。你说，哦，你现在自渎，你现在有爱，你现在沉醉于肉欲，沉醉于爱情；但是，将来，你不会这样；将来，你神圣无比，永远无罪无辜，再也不自渎，再也不沉醉于虚无缥缈的爱情、肉欲，成为真正的神。

    你真的相信你能办到吗？

    如果你不信，那你是毫无意义的凡人。

    如果你信，那你就是相信你是神——然而，你怎么会是神？

    中间有条逻辑的鸿沟——你永远无法逾越。那是定义悖论，那是同义反复，那是循环论证。

    你，一无所知。

    你，只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