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再见胡妪

    心心所念之人，一下子出现在眼前。</p>

    那是怎样的一种欢喜？</p>

    似连绵阴雨见万里晴空，如千树繁花集一夜盛开，横扫阴霾，满目灿烂，通体舒畅，乐得张曦快要找不到边际了。</p>

    当她朝胡妪扑过去时，动作很大，抱着她的内侍小冯，差点没抱稳。</p>

    胡妪惯带孩子，察觉到冯内侍的重视，于是十分上心，很快顺利接过张曦，稳稳地抱在怀里。</p>

    张曦兴奋地朝胡妪咿呀叫唤。</p>

    胡妪低头仔细看去，一眼瞧出，怀里的小娘子正是那日在浣洗局中，扑向她，并拉着她不放的小娘子。</p>

    那日，她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p>

    浣洗局中宫婢几百号人。</p>

    怎么小娘子独独认准她？</p>

    甚至后来，小娘子大哭大闹离开后，她还为此不安，为此恐慌。</p>

    大约连她自己都没料到。</p>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会落在她身上。</p>

    她那几日，正为女儿的病焦心，宫婢不能请御医来看病，最多拿钱去御药局换点药，并且，只能拿钱帛托宫中主事去换。</p>

    她本来净身入宫，没有钱财傍身。</p>

    那一日，她已用尽了进宫后积攒的一点钱帛，女儿的风寒，依旧没有起色，整个人已伤心到了绝望的地步。</p>

    不曾想，会遇到这位小娘子。</p>

    自小娘子走后，宣政殿的冯内侍，把她和女儿领出了浣洗局。</p>

    当时，主事的宫人还拉着她手说道：她算是出头了，只是别忘了同伴，将来发达了，帮衬她们一二。</p>

    内侍带她进了宣政殿，又请了御医给她女儿看病。</p>

    在女儿病好后，她才打听到，那位小娘子姓张，是门下省张侍郎的幼女，而她和女儿能出浣洗衣，全是因为张家小娘子喜欢她。</p>

    圣上让冯内侍把她带到宣政殿，是为了想用她来哄张家小娘子高兴。</p>

    见到了正主，胡妪瞧着怀里笑得乐呵呵的张家小娘子，只觉得这孩子和她有缘，是她的福星，一时间，眼神都变得炙热起来。</p>

    张曦想忽视都难。</p>

    一对上胡妪的目光，张曦就瞧明白胡妪心里的想法。</p>

    胡妪感激她，她得感激宇文赞。</p>

    不仅让胡妪出了浣洗局，还救了胡妪的女儿，不让胡妪此生有遗憾，张曦此刻心满意足。</p>

    因此，当宇文赞问她：“朕让胡妪来见你，十六儿高不高兴？”</p>

    张曦咧开自己没牙的嘴，咿咿呀呀地朝宇文赞挥手，就冲着他在胡妪这件事上的作为，她决定抛却前尘旧事。</p>

    以后，将来……她一定好好和宇文赞相处。</p>

    “朕就觉得，十六儿比如花那个笨蛋强。”</p>

    一听这话，张曦瞬间觉得满头黑线，她很想对宇文赞说：那个笨蛋如花，将来会是你的妻子。</p>

    没错，如花就是杨昭训的小名。</p>

    一个极其恶俗的小名。</p>

    秦氏替小女儿取这个名字，不外乎女儿本身长得不错，又寄予希望，希望女儿貌美如花。</p>

    却不想，成为笑料。</p>

    所以，杨昭训稍微大一点，知事后，对这个名字深恶痛绝，哪怕亲近的人，要么只能喊她阿如，要么唤她新平。</p>

    新平县是杨昭训的封邑，</p>

    张曦为了表达自己对胡妪的喜欢，一直紧紧抓住胡妪衣襟，别说其他人来抱她，就是大姐张昑来抱她，她都不愿意松手。</p>

    惹得大姐张昑连连瞪了胡妪好几眼。</p>

    这样的场景，持续到杨太后到来。</p>

    瞧着宇文赞明显缩了缩脑袋，张曦一下子了然，原来从这么小开始，宇文赞就已经害怕杨太后了。</p>

    面对一个强势的母亲，宇文赞哪怕贵为帝王，亦无能为力，最后渐渐走向阴郁偏激、凶残暴虐。</p>

    “你怎么在这里？”</p>

    “听说母后在这里举办梅花宴，儿子过来凑凑热闹。”宇文赞行礼后回道，眼下的他，对着杨太后，还没有达到十余年后，那种畏惧如虎的程度。</p>

    语气中不自觉带着几分天真，几分孺慕之思。</p>

    “这个时辰，你应该好好待在上书房，跟着太傅好好读书，而不是来这儿玩。”</p>

    “母后。”宇文赞却是不依。</p>

    杨太后绷着一张脸，声音不自觉地严厉许多，“快回去，完不成功课，孤会交待羊太傅打手板。”说完，用眼神示意冯内侍，让他把圣上带走。</p>

    “朕自己会走。”</p>

    宇文赞在冯内侍来拉他之前，躲了开来，轻哼一声就往外冲，只是刚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指着胡妪道：“十六儿喜欢你，你可以先待在这里陪她，不过要记得回宣政殿。”</p>

    “不然，朕再把你扔进浣衣局。”宇文赞近前几步，阴恻恻地低声威胁。</p>

    又伸手捏了下张曦胖乎乎的脸蛋，对着她一笑，才甩袖离去。</p>

    变脸的迅速，令张曦应接不暇。</p>

    原来，宇文赞阴晴不定的性格，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有苗头了。</p>

    杨太后在上首位置坐定后，对着胡妪招了招手，“把清妃交给孤来抱。”</p>

    这一回，张曦却不敢再随意朝杨太后怀里扑了，她时刻关注着大姐张昑的动静，生怕她有过激的举动。</p>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p>

    如若杨太后失了面子，可就不会像在弘德殿内，那样轻轻放下了。</p>

    直至见到大姐让郑夫人给拦住了，才放下心来。</p>

    也为了不给胡妪招祸，从胡妪身上转到杨太后怀里，张曦松手松得很快。</p>

    陆陆续续有诰命夫人及小娘子进来给杨太后请安，一个个都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张曦，张曦倒没觉得什么。</p>

    在那一辈子里，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目。</p>

    “走开，滚开，我的位置，我的位置……”稚嫩的童音响起，不依不饶，语气中的刁蛮却已尽显。</p>

    张曦不用回头，就猜到拽着她襁褓的人是谁。</p>

    杨昭训，许久不见。</p>

    比她大上一岁，才刚刚学会走路不久的杨昭训，摆脱乳母及傅母的手，跌跌撞撞走到上首，伸手一个劲地要推开张曦。</p>

    她记得，姑姑最喜欢她，而不是这个没牙的奶娃娃。</p>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哇一声，大哭大吵起来。</p>

    “不许哭。”杨太后一声喝斥，杨昭训的哭声差点噎住，别说殿内的人，饶是有准备的张曦，都吓了一跳。</p>

    但见杨太后一脸铁青，怒目横视侧旁立着的秦氏，“怎么看孩子的，让孩子哭闹，也不知道哄哄。”</p>

    秦氏虽有意放纵，但没想到怒火会烧到自己身上。</p>

    走上前抱起小女杨昭训，却狠狠地瞪了眼张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