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张谋走上前，想扶住她又觉得不太方便，连忙喊人道：“来人！送郗美人回宫！”

    几个小太监走过来，郗颜咳嗽两声，越发觉得全身无力。还没等到轿子过来，郗颜就晕了过去……

    郗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兰儿坐在床边熬药，两名太医在客厅中讨论。郗颜用手撑着坐起来，兰儿过来道：“你醒了……”

    “你知道情况吗，我记得我之前还在御书房的啊？”

    “别急别急，你是在御书房的后院晕倒的，用轿子抬回了美人府。皇上派张大人护送，还派了两个太医过来。”

    “哦哦，张大人走了吗？”

    “早就走了。”

    郗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太医给我诊断过了吗，我怎么突然晕倒了呢，以前没有过啊……”

    郗颜面露担忧之色，但兰儿的脸上却全是悠然自得之意。

    “我问你呢，你快告诉我啊。”郗颜拉起兰儿的手，“快让太医进来给我看看！”

    “哎呀，太医已经诊断过了，郗美人，你放心吧，没有大问题……”兰儿神秘一笑，“是您有喜了。”

    恍若晴天霹雳，郗颜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太医亲自诊脉，确定您是有喜了。太医还说了，可能是个儿子呢。皇上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大喜过望，给了我们许多封赏。现在外面都是来贺喜的人呢。”兰儿欢喜地叠着被单上的斗篷，“这真是一件大喜事啊，我从没有看到大家这样高兴……”

    这时两名太医走了进来，兰儿便让开了。

    一名太医隔着手帕给郗颜诊脉，另一名太医问道：“郗美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头痛和体乏吗？”

    “还有些头痛，小腹也有些隐痛。太医，我真的有喜了吗？”郗颜严肃的问道。

    “恭喜郗美人，您的确有喜了，只是还不到一个月，您还没有察觉罢了。”太医耐心地说，“您今天晕倒就是因为动了胎气，再加上受了风寒。不过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开了些驱寒保胎的方子，您吃下以后，再调养几天，就会痊愈了。”

    诊脉的太医道：“郗美人，您的脉象稳定，腹中胎儿的气象也十分稳定。您只要小心调养，就无大碍。只是您不可再抛头露面，在敞风的长廊上随意走动。”

    “多谢太医了。”郗颜低下头。

    太医道：“郗美人，按照皇上的吩咐，以后您的起居就由我们两位太医照顾，一直到您诞下龙胎。”

    “有劳了。”郗颜淡淡地说，“兰儿，你招待两位太医，我有些乏了，我要歇息一会。”

    “是。”兰儿的脸上依然带着喜气，给郗颜拉上床帘，带着两位太医走出卧房。

    郗颜把头侧向床里，心里一阵钻心的痛，这是一种比晕厥更加痛苦的体验。没想到年纪轻轻的自己，就这样当上了母亲。

    在温暖的被窝中，她把右手伸向自己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小腹上。小腹暖暖的，手也暖暖的。

    她轻轻一笑。这腹中，有一个小小胎儿啊。

    她闭上眼睛，清澈的泪水划过眼角。

    孩子，娘对不起你。她这样想。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圣感。她很清楚，自己活着只是为了上一辈的复仇，只是为了复仇。自己侍奉皇上，着实是一段不伦恋。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最可怜的是自己的孩子，就这样草率投胎，成为自己复仇路上的附属品。

    她后悔了。她惭愧不已。她觉得自己早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她觉得自己应该硬气一点，索性一死了之，也不能来宫里；或者进宫以后谢绝皇宠，决不侍寝。现在她对不起的人已经不仅仅是自己了，还有自己的孩子。

    对不起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她一直以来的善良都让她无视自己的感受。即使上一世为褚亦而死，她没有恨过褚亦；即使重生以后成为复仇的牺牲品，她也没有怨过谁。对不起自己，真的没有什么。人是因为自己的希望而活着，而不是因为自己的私欲活着。

    但是现在，自己已经成为一位母亲，孕育着一个生命。但是她明白，这个孩子选择了自己，这一开始就是一种罪孽。她知道，就算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在宫里长大，自己也无法给他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和美好的未来。

    成为母亲，本来是一件多么让人欣喜的事。娘说，小小姑娘是一朵花，等做了母亲，花就变成了树。

    现在自己终于成了树，却无颜面对自己的花苞子。她想，以后孩子长大了，真的会原谅自己吗？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又怎么指望孩子会原谅自己呢？

    她抓紧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自己研制了那么多草药，为什么没有研究出来后悔药呢。如果有后悔药，她一定不让褚亦离开自己去东北谈判；她一定在仙乐楼就和褚亦私定终身；她一定不进宫，一定要在褚亦回京的时候跟他走；她一定不去侍奉皇上……

    太多的事情值得后悔。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一个犹豫不决，喜欢后悔的人。自己一路走来，都是自己的选择，因为都是自己在承担。

    她知道自己突然后悔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腹中的这个孩子。她善于独自承受，却不喜欢牺牲别人。现在，她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孩子。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残忍。因此她不想面对这一切，她拼命后悔，只为逃避这一切。

    但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没法逃。她想到了死亡。

    她突然觉得死亡离自己那么近。并不是利剑层上肌肤的时候最有死亡的感觉；而是当希望不再，死亡就会变得迫近。

    恍惚间，外面传来太监通报的声音：“太后驾到——”

    郗颜一惊，从生不如死的哭泣中镇静过来。

    掀开帘子，兰儿霜儿走了进来：“郗美人，太后来了。”

    郗颜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兰儿霜儿跪在地上迎接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