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郑邪白莲（1）

    其实我想忘了我的前生，或许我可以忘，但又不能忘。因为前世不仅仅有痛苦，最重要的，还有你。

    我叫郑邪，这不是我的名字。我原先那个滚满红尘羁绊的名字，已经随着千百年前的战火，一起烧湮了。这些年我活的并不辛苦，前世今生，一直都活的安定惬意。我曾是乱世中的一国贵族，是名镇一方的家族世子。我没和人说起过这些，觉得不重要。或许什么时候重要也变得不重要。我现在黑暗中活着，游走在人间和奈何之间，我看到的并不是山花烂漫，沧海桑田，而是黑棺白挂，绿泪红血。

    那时候，我从尸体如山中爬出来，在那黄沙漫天的旧城郭外。那时野草也变得枯黄，可能是人血和尸骨饮多了，都晕黄了过去，乌鸦只知道在天上飞，懒得下来觅食，还是尸体停的多了嘬叨不完，又嫌发臭了的，不新鲜。

    我看到她站在一桩石碾上，天上呼呼飘过好多黑云，夹杂着黄沙在风里。这场战争结束了，这像是后期的洗礼，默默的做了场法式，跟这些生命，这座破败了的，死亡了的城做告别。

    风迷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只是想一直看着她，我趴在一具分不出男女尸体的后背上歇歇，容我喘喘气。她当时背对着我，穿的什么我都忘记了，黑色长衫吧？像是与这战火乱世不符合的淡然，也像是与这尘世不融合的清寡。我以为她是个男人，对于当时而言，不管她是男是女，最起码是个活着的人，能让我看到依赖和希望的人。

    她说她是神，不来自九重阳天，而是来自无间地狱。

    有人委托她救我，这才让我起死回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即便违背了天意，但她说，那人给的酬劳丰厚，丰厚到可以逆阴转阳，可以超越生死。

    我跟着她在这人世闯荡，寻找那个重金救我的人，也想慢慢回忆起一些东西。是那前世的回忆。

    是姓鹿吧。

    我前世那个乱世的贵族姓氏好像是鹿。

    如鹿归林，也是我颇为喜欢的一句话。

    我是个只知道在书中寻乐的人，在酒和月里，在一场场雪，一季季雨，登不完的西楼，依不倒的凭栏，我和一群友人凭着天生富贵的后顾无忧，醉生梦死在少年多愁的忧伤里。其实也没什么，喜欢吟诗作画，钦慕闲云野鹤，敢写“黄巢不丈夫”的逆诗。但其实，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空有胸怀天下的书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

    我等到敌军攻城，才明白这话的道理。

    我的哥哥好像战死沙场，维持着家族的父亲，不等哥哥尸体返乡，领着一家人逃出了城。我们逃到山里的一座寺庙，和尚出去云游一去就是三年，那座两进两出的小破庙，承载了我最后的生命，也逆转了我的命运。

    都说那山上的和尚很灵验，山里的山神就睡在寺庙之下。父亲和母亲都由于年迈，不堪战争疾苦死去了。我和我的妻，成为这庙里最后的两个人。

    这寺庙遮风挡雨，我第一次知道了生存的不易。我开始自责自己，也开始觉得愧疚家人。我的妻是位大家闺秀，成亲的头一个月我母亲跟我说，我妻除了每日请安，端茶随水之外，一句别的话没有多说过。我有些耻笑她的矜持，但是如今看着我妻坐怀不乱的在这破庙照顾我的起居，我才明白一个女人在乱世还能有这样的淡然才是难得，是我错了。

    直到中秋，天气转了凉，敌军攻下城池，大规模的搜查城中前朝贵族。我们不能出寺庙，出去就是死。但是敌军能随时搜查上山，我们命悬一线。

    我问我妻，问她怕不怕死。

    她笑笑，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说：“夫君不能死。”

    我也笑了，虽然底气那样不足，明明是无所畏惧的笑，却有七分懦弱。

    我可能保护不了我俩的周全，没等笔墨撞上刀剑，我已经料到了输赢。

    敌军果然上了山，我从寺庙门口向我妻跑去，险些跌入庙里槐树下的荷花池。这荷花开得真好啊，我每次见到这些都欲哭无泪。槐树大到遮去一半池水，荷花如白玉红烧，西山又渐晚，彩雀双飞翼，良辰美景，奈何，我命不久矣。

    我妻很冷静，我抱着她哭着喊：“你我终究还是断命于佛前了”

    她不哭不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将我松开。

    我满脸泪光，任由她安然的拉着手。

    她笑了笑，眉是小山眉，嘴是红玉唇。我才发现她穿着她最华丽的那件长服，满头珠翠，我摸了摸，全是我暖不热的冰冷。

    我以为她准备好了和我一同赴死，我却面如死灰，害怕的像个孩子。

    “夫君，你不能死。”

    我妻对我笑笑，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把匕首。

    我记得这个，我妻的兄长是和哥哥一起上战场的林武将，这把匕首是我妻的陪嫁之一。这匕首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上面二莲围鱼，不是凶煞恶煞的雕刻。

    我妻似要与我煽情，我哪有那个心思，一直含着泪哭个不停。

    “躲起来。”我妻淡然异常。

    “躲哪去？”我快哭不出声音：“我们要死了。”

    她领我到那荷花池旁边，我看着这满池荷花，泪眼如同水光，悲伤懦弱就像吹皱的水纹。我回头去看我妻，她却一把把我推进水里。我在水中挣扎，恍惚中听到敌军上山，砰砰的攻打着寺院的大门。我再去看我妻，她决裂的让我觉得陌生。

    我妻这样一个女人，如今流着泪却也满脸微笑的看着我，她那身长服就像要飞起的仙子，有着能够解数终生的神圣，我看着我妻，再也抑制不住，所有泪水都愤涌而出。

    她用匕首抹了自己的脖子，溅着鲜血张开双袖的朝我倾倒。几乎同一时刻，敌军攻破了寺庙，冲了进来。

    我的妻子林氏，用自己的生命补住了芙蕖的露天处，她的鲜血染红了清澈见底的水面。我就藏在她的尸体下面，在水中憋着气。看着我妻最后的贤惠面容，血腥刺激着我的眼，流出的泪和这血水搅在一起。

    我得救了，敌军只见到了我妻的尸体，却寻不见我，在寺庙走了一圈就离开了。

    我从水里爬出来，看着我妻的冰冷尸体痛苦不停。她那长服就像秋日里败了的荷花，没有了那样鲜明艳丽的颜色，和这一池腐水蹂蹑在一起，像被人遗忘的盛世光景。

    我把我妻葬在后山一棵松树下，没有立牌位，或许下一次就找不到我妻的墓了。我草草回到寺庙，静静坐在芙蕖前，我常常一坐就是一晌，没了心智没了奢求。

    三天后，芙蕖中的血水居然渐渐消退，我背对着这一池快要败落的荷花，突然听身后水声激荡，无数水滴从身后撒过来蹦到了我的侧身和侧脸。我连忙向前撤，以为遇到了什么东西，在仔细一看，瞧见那飞花碎玉般的水面上，游出来一条鱼。

    那鱼一手面大小，是条白鲢鱼，不过这鱼身发红，有些锦鲤的感觉。算是鲢鱼中相对少见的一种吧，我并不清楚，转身去继续伤感着。

    谁知那鱼又跳跃起来，掀起一阵小浪花，居然打湿了我多半的衣襟。我怔怔的看着那鱼，居然肃然掉下泪来，委屈的转过身去埋头哭起来。我不知道在哭什么，只是觉得家破人亡，连条白鲢鱼都这样欺负我，心里一阵酸楚，没忍住就在这空无一人的破庙里哭起来。

    哭着哭着，我觉着困了，就边哭边离开芙蕖旁，走到庙堂下的草垛上昏昏睡去。泪水打湿睫毛，眼前全是白茫茫，模糊汪汪的水花。一片虚白中，我仿佛看到那芙蕖中的荷花成了精，变身一红白少女，三寸莲踩踏在荷花莲蓬中央，在那棵槐树下跳来跳去。我并看不清容貌，只寻得见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自古女人家丹凤眼尤为出彩，即妖且媚，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但那女子的眼睛圆的如同月亮，明亮的就像一汪水。眼角似有荷花的靓丽色彩。梦醒后，我居然自嘲起来，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我也就只能在梦中，黄粱一梦般自自欺人了。

    我觉得我快活不下去了，存粮吃得差不多了，可最关键，我没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原本我就是一介书生，靠着家族不衰败的那几天好日子，整天沉寂在风花雪月里。现在才明白，没了亲人，只有那些个家财万贯是活不下去。我生性懦弱，这我是知道的，我找不到让我亢奋的东西，能把我一腔热血激起来。我看了看那棵槐花树，觉得长歪的那根树杈用来上吊正好，这时候去投胎，谁知能不能赶上好时候。

    我看着那根歪树杈出了神，芙蕖里那条白鲢鱼又窜腾出来溅我一身池水，我带着泪眼朝那条鱼抱怨道：“你就不要在欺负我了，我赶明寻个凉快天气吊死自己还不行吗？”

    谁知那鱼朝我又是一尾巴，哗哗的水还带着片莲花瓣飞溅到我脸上。我忍气吞声，活脱脱就是一个没出息的穷酸书生，朝那条鱼说道：“好好好，这池子是你的，我不在你这坐着了还不行吗？我走，我正就走~”

    我起身，一边脱着湿了的汗衫，一边朝庙堂走去。只听身后清爽一声：“小和尚？”

    我哪里知道是谁再叫我，大白天像见着鬼一样，我居然还挺当回事，神经兮兮的回了一句：“我不是个和尚。”

    “小和尚？”

    身后又来了一句。我一愣，这才觉醒了般扭过身去，将这空落落的庙院看了一遍，发现不对后才吓得不敢讲话。天快要黑了，我衣服湿了大半，脱得只剩下件白内衫，干干的咽了咽，借着胆子问了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