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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冥王与她缓缓抬头的眼眸对视,那瞳孔已经没有光色,像是掺了杂质的琥珀。如此落魄的神态,分明不人不鬼,神魔两颠。
“你看到我了,不要动我儿子。”
她声音极尽消磨,就像被千般撕扯过一样。
她除了这身华丽的外衣,活活像天灾年间,食腐尸的病态野鬼,一个在人间受尽折磨的魑魅魍魉。
“你,”少冥王慢慢平息震惊,缓缓问道:“你这般落魄,居然是位列仙班的神仙?”
她轻轻微笑的嘴像裂开一把刀刃,嘴里是带血的钢牙。像牵线木偶般挪动着她佝偻的步子到窗前,月光洒在她脸上的样子有些贪婪。音色虽然嘶哑,但好在语调还是温柔的:“很奇怪?”
“不奇怪吗?”少冥王看着她的背景:“看你这身衣服你是月女?是住在月宫,编织彩霞的月女?”
她看着一轮月亮,面无神色,不知何时开口,沧桑的嗓子像呛人的烟,徐徐说道:“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
浪说嫦娥能入月,虚传神女解为云。
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春游冷翠裙。
留得旧时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她好像陷进一场自我陶醉的梦里,慵懒痴迷的颂着古诗。样子有些让人心碎,却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月女?我的仙体早已经不复存在了。这副皮囊也沧桑如枯树,一切都是苟延残喘了。”
她转过身,看着少冥王。轻轻弯嘴一笑却让少冥王毛骨悚然,她一个冥界二当家,自小见惯了世间凶残疾劣之鬼,丑陋妖魔也是数不胜数。可如今一个本该纯净如昆仑池水的天宫月女,却能让她不忍直视。
“你很奇怪是不是?”她缓缓开口,满口黑牙嘴角流血,脸颊边有根根黑紫的毒筋在脸上蜿蜒,简直不忍直视:“天宫月女在人间受尽折磨到如此地步,还真是凄惨啊。”
少冥王皱着眉头,她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无论说什么都难以启齿,都如鲠在喉。
“你是冥界的人?冥王没有在人间生活的闲工夫,所以,你是少冥王。”月女镇静自若,她仿佛已经习惯这样不人不鬼的状态。
少冥王清清嗓子,低下头让自己缓冲一下。才能平静自己跟她沟通:“没错我是少冥王。不过,神界的事我从不参与。今天是上官麒委托我给他家看看风水,和你撞面纯属偶然。”少冥王刻意避开她的眼睛,让自己不去看她。
“你不参与?”她一愣,似乎不懂这话的意思。
“你如今是很惨淡,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既然你我都是不愿回去那种束缚地方,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让神界来抓你。”少冥王平心而论,落井下石那种事她做不出来。何况每个生命都有难言之隐,她又何尝不是放着冥界少冥王的宝座不当,却在人间孤独漂游。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月亮。像是有千言万语,但都锁在心里,一言难尽。
“你的丈夫,很清楚你的身份。原本放在壁画前的香炉,是烧给你的。只是我不明白,那香里燃烧的除了普通香料之外还有什么?你好像很需要这个东西。”少冥王早就对这些起了怀疑,见到她的样子更加好奇。因为实在太过于奇怪,她是被困在这里还是心甘情愿,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这种样子?
她转过身来,瞳孔发着橙红色的光,表情难以言喻。那是一种将世态炎凉看尽,却甘心自我沉沦的苦笑:“你是如何发现的?”
“上官覃生前很喜欢燃香,我查过那些香灰,从那里面发现的。因为他只有燃香才能看到你,即便当时你的肉身已经死亡,但是仙体却像灵魂一样可以存在着。”少冥王皱着眉头,非常不解:“我以为是上官覃用你很需要的东西把你困在壁画里,可是他已经死了,你的法力又没有完全消失,甚至可以跟我打斗。那为什么,你不走?不想办法救救自己?”
少冥王思路一转,灰色的眼睛在月下露出慧黠的光:“你是因为上官麒?因为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不。”她一口否定:“麒儿已经大了,没有什么人是值得我牵挂的了。”
少冥王不耐烦的动了动口腔中的舌头,有些不屑的看着她说:“是上官麒让我看风水的,实话告诉你,你儿子五个姨太太却没有一个孩子。”她鼓起勇气看着她的眼睛,无可奈何的说道:“风水问题。可能就是你影响了他。”
一阵细风吹来,月亮又明媚很多。少冥王似乎听见她在笑,声音轻的像梦里的呓语,笑的人腿是酥软的,却又不尖锐。她一张脸像死了一样丧感,很戏虐却又很认真的对少冥王说:“你不必费心思,他不会有孩子的。这辈子,无论有多少女人,都不会有孩子。”
她似乎想哭,却最终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很柔,让人想哭。
“为什么?”少冥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不放:“难道他是不能生育,而你作为他的母亲,其实早就知道?”
“想知道?把香炉还给我,我就告诉你。”她一笑而过,很是病态。
少冥王不耐烦:“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他能不能生跟我有什么关系?”少冥王很不痛快,最讨厌被别人威胁:“你如果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说不定我让你平平安安的继续在上官家待下去。如果你是这个态度,那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个所以然。我这个人好奇心就是这么强。”说罢冷笑笑:“想清楚了,别说你现在已经是这个德行,就是你们月宫所有月女一块上,都不是我的对手。来硬的?你吃亏!”
她却不以为然:“早听说少冥王叛逆难管,冥界工作全都落在冥王一个人身上。而少冥王却是闯祸不断。今日一见,脾气果然厉害。”
这话刺激到少冥王神经,憋着一股火好笑的颔首默默点着头,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她看看天花板,自嘲的笑笑,话里有股狠劲:“那,你知不知道另一个“早听说”?少冥王只管闯祸,绝不负责任。”
两人针锋相对,月女自知敌不过少冥王。她看着她,眉头慢慢舒开,却朝她悠然一笑,感慨道:“我初来人间那年,性子同你一般。不知天地为何物,看这世间一草一木都觉得稀奇。可就是太稀奇了,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少冥王不忍心去打量她,因为实在太过狰狞。她紧抿的唇像是一种释然,对月女的遭遇更加好奇:“你叫什么?总有名字吧。”
“我叫赤因,是五十年前来的人间。”她缓缓说道。
“赤因”少冥王思量着:“你五十年不回天庭,神界没有抓你吗?”
“我的仙体早就是破散,我从不出门,从不进庙。日日躲在房中,不会露面。”她像讲述一个悲伤的故事,望着月亮,目光闪烁,不知是眼泪还是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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