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是幻觉还是遗失的记忆

    这世上确实是有酆都鬼域，阴曹地府的，那是三界六道众生死后通往下世轮回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转世投胎。酆都鬼域不比任何界域，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永远都是隐晦不明的灰，不黑不白，介于昼夜交替的临界点。</p>

    没有尽头的灰色，没有时间的定格。这就是酆都鬼域，除却榣山，第二个被衔烛之龙设定为没有时辰分割线的地方……</p>

    激越的水流声轰隆隆的不绝于耳，充斥在整个酆都鬼域的空间，这怕是酆都鬼域唯一的声响了。嘈杂，扰攘，令人莫名的烦躁。</p>

    河里的水红得发黑，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秽浊的像泥浆一般，除了不像泥浆那样流淌缓慢，简直毫无二致，让人不想再看。用阴司们的话来说，这河里的水是六道众生生前的记忆，里面充斥着贪嗔痴念怨，爱恨愁别离，自然是干净清澈不得。</p>

    此河……名唤忘川，除了那位引渡人的渡摆，就算是一根羽毛，掉入此河中也绝对不能浮起来。若是在渡河时仍留恋着凡间，则会在这条茫茫大河上迷途，找不到彼岸。那些记忆的流水，会将他困在河的中央。</p>

    妖冶的血红花朵名为彼岸，是酆都鬼域唯一拥有生命的东西，也只有在这忘川河畔能看见。依靠着忘川河水而生长，象征了遗忘与记起。</p>

    这并不矛盾，每个鬼魂想要轮回转世，来到这酆都鬼域，都须得做两件事。</p>

    一，前往秦广王殿接受审判，结算生前的罪孽功德。凡善人寿终之日，是有接引往生。凡勾到功过两平之男妇，送交第十殿发放，虽仍投人道，但男转为女，女转为男。凡恶少者，使入殿右孽镜台。台高一丈，镜大十围，向东悬挂，上横七字曰：孽镜台前无好人。押赴多恶之魂，自见在世之心之险，死赴地狱之险。那时方知万两黄金带不来，一生唯有孽随身。入台照过之后，批解第二殿，用刑发狱受苦。罪者入地狱，功者去往转轮王殿。</p>

    二便是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过往，步上金、银、玉、石、木板、奈何六桥之一转世，六桥代表六道，即六道轮回。</p>

    奈何桥上永远有数不清的鬼魂，一个接一个的饮下孟婆汤。走过忘川河，走完奈何桥，便开始他们新的一世，继续无休无止的轮回，出生，成长，死亡……接着又是轮回，出生，成长，死亡……</p>

    这种向下坠落的感觉，这种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以及这风拉扯着身上长袍所发出的“咧咧”声，都是那么的熟悉，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感觉。</p>

    很奇怪是吧？这明明是即将步入死亡的道路，是人人都很畏惧发生的事，可心里却感到无比的舒畅，就像得到了盼望已久的解脱一般。</p>

    解脱？</p>

    为什么希望得到这样的解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只是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很希望得到死亡给予的解脱。</p>

    说实话，他真的感觉很累，很累了。而累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p>

    身体的累，在休息之后还能恢复，但心呢？心若是累了，又会怎样？</p>

    闭上眼，放松所有的一切，面带微笑，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p>

    等待中，耳畔的风声渐渐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亡灵的哭泣和嘶喊。</p>

    那是什么？</p>

    疑惑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看见的是伴着风雨雷电的喧嚣，和奔腾不息的……忘川花海。虽然对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迷茫，可他的心却无比的宁静。</p>

    终于还是到了，忘川花海，酆都鬼域……</p>

    彻底地解脱了，美丽的倾国倾城的面容变得更加安静祥和，似乎已经看破了这滚滚红尘般！可眼眸扫视过四周，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一辆巨大的刑车中。被鲜血染红，现在已微微发黑的长袍有破损，还被特别打造的铁链扣住了这个身体，限制了他的行动。</p>

    这是怎么一回事？</p>

    “喂，鬼差大哥，那人是谁啊！”左顾右盼中，他忽然听见让道到两侧的……那应该是游魂吧？一身雪白，还微微有些透明的身体，大家所穿的服饰，应该是死人所穿的，他听见游魂们小声的议论着。</p>

    说的……可是我？</p>

    游魂看着那巨大的，特别制作出的刑车中，被特别制作的锁链扣住的血衣少年，眼中满是惊艳。鬼差瞥了那问话的游魂一眼，冷冷的道：“他？昭月国的九王爷宇文渊，现在不过是个即将面见十殿阎王，接受十殿阎王审判的罪人！”说到此，鬼差竟也忍不住地叹息，摇着头，一脸的惋惜，“虽然他长得是很不错，但能惊动十位阎王的罪人，他也是这酆都鬼域自出现以来的第一个。”</p>

    昭月国？！</p>

    九王爷？！</p>

    宇文渊？！</p>

    这……这到底是什么啊？我是晚空，不是什么九王爷宇文渊！昭月国早在百年前就消失了，你们现在提它做什么？</p>

    想为这样的话语叫出声，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就别说是开口说话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身体明明感觉是自己的，却不听自己的使唤，只能听见刑车外的游魂和鬼差的对话，看见他们的表情，有惋惜的，有看好戏的……</p>

    “啊！”游魂们惊呼着，目光纷纷集中，“他就是昭月国的九王爷宇文渊？真的，真的好漂亮啊！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p>

    似乎是游魂的声音太大了些，坐在刑车中回眸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惊艳中勾魂摄魄！但再怎么惊艳，再怎么勾魂摄魄也没有用。想为自己辩解，任何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静静地坐在刑车中，在颠簸中往前方的枉死城而去。</p>

    看着秦广王的第一阎王殿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慌乱了。</p>

    我是晚空，不是什么九王爷！你们抓错人了！</p>

    可没有阴司游魂能听见他内心地叫喊。</p>

    刑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他被拖出来，穿过周身关节的银链拉动血肉，扣着骨节咔咔作响，听得没有感觉的游魂们都战栗起来，那是怎么样的痛苦啊！</p>

    死去的人还会有痛觉吗？如果没有，那现在在身上不停跳动的感觉是什么？</p>

    脚下一软，竟整个人都往后去。没有预料中的接触到地面，他就如同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洞般，身体不停地往下落去。又是这样的感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p>

    然而，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亮点。亮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副画面——白雪纷飞的山崖边，“他”一身红衣跪坐在地上，万般无奈且痛苦地抱着躺在自己怀中，这个年约三十岁，却有着满头银发的男子的。绝望地看着站在面前，一身浅黄色锦衣的少年，撕心裂肺地叫道：“我是永眠宫的暗主，不是龙渊剑灵！”……</p>

    画面突然转变，那应该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中。</p>

    微凉而柔软的唇贴上来，渡入口中的冰冷液体不是水，而是酒，燃气无色烈焰的阻燃剂。“他”躺在那个银发男子的怀中，听他如同诀别般，带着些许醉意的说着：“今夜之后，我也许会忘了你，不过你要记得，你也必须记得——你宇文渊，此生都只属于我月见冰。”喘息着，突然重重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见血……</p>

    只属于我月见冰？！</p>

    他……就是月见冰？月见冰，这个名字是……</p>

    记忆的碎片如隐匿在身体各处的液体，转瞬间凝聚起来，冻结成巨大的冰块，随着还在不断涌现的潮水沉重地打在心头。如同一只巨大而冰冷的手从中伸出来，无情地拽住他的心脏。几乎是立刻，呼吸就已经停滞，胸腔胀痛得快要炸裂开来。</p>

    画面消失了，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p>

    “你是因我之血而生，你也只能为我而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又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听起来很是生气，但那说话的人，好像是……那个被熙何称为……</p>

    熙何？</p>

    我是不是遗忘了什么？</p>

    “……空，晚空……”</p>

    谁在叫我？</p>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回响在耳边。</p>

    “是谁？谁啊？”</p>

    “晚空！快点清醒过来啊！你不是还要寻找自己的身世吗？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你会甘心吗？”</p>

    身世？</p>

    对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怎么可以这样去见阎王啊？</p>

    “熙何？”</p>

    终于在林熙何一声又一声的喊叫中，晚空清醒了过来。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焦虑万分的林熙何，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只有这急速下落的感觉，和耳畔的风呼啸声，让他顿时想起了自己在失神的时候，不慎从御剑之上落下。</p>

    “快抓住！”</p>

    看着林熙何向自己伸出的手，又见他向自己点着头，晚空终于将手伸向了他。</p>

    不过，就算是抓住了彼此，他们能从这万里高空中得救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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