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元夕（下）

    方才楚清临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未曾说话，加之段哲太过闹腾，围观群众的眼球都被他紧紧吸引着，因此一时竟无人注意到楚清临的存在。这会儿，何乐出声邀请楚清临做帮手，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众人这才注意到他。

    何乐和楚清临立在上百盏花灯下，面前是欢欣雀跃的上京百姓。见她二人站在一起，未平息的谣言立刻又火热起来，尤其是当传说中的绯闻主角一同现身在公众面前，更是让现场炸开了锅，人人脸上都挂着好奇探究，更多的则是兴奋激动。

    此刻的何乐和楚清临倒像是动物园里的国宝熊猫，还未开始表演，就收获了无数‘粉丝’。

    “应少爷，你和宁王到底是什么关系？”众人窃窃私语了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

    听到有人将众人心底的好奇问了出来，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竖着耳朵，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二人，等着她们回答。

    听闻此言，又见此景，何乐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超人气明星，被各路记者追问私人感情问题，一众‘粉丝’各怀心思，焦急的等着答案。想到这儿，何乐不禁哑然失笑。

    众人见她开怀大笑，顿觉莫名其妙，一时摸不着头脑。

    本以为她听到此问，会暴跳如雷，冲上去先将那人按到地上揍一顿再说。即便是读了书，有了涵养，信奉‘君子动手不动手’，她也应该怒斥辩驳一番才是。

    可她笑出声是什么意思？似乎她的笑还不是虚伪的假笑，而是真的开心到大笑。

    方才大着胆子问出来那人，早在心里做好了被何乐打的准备。跟被揍相比，他更想知道她二人之间的辛密。可眼前这个状况，让他有点懵，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到她想干嘛。

    “这位仁兄，我问你一个问题。”何乐笑够了，不答反问道。

    闻言，那人一愣，犹豫着点了点头。

    “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有。”

    “你父母愿意让你娶她为妻吗？”

    “愿意。并且，我已经娶到她了。”

    ......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何乐本想勾起他的伤心往事，引发共鸣，营造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气氛，然后蒙混过关。奈何，人家过得很幸福，一点也不给她发挥的余地。罢了，条条大路通罗马，换条路照样行得通。

    “这位仁兄你真的很幸运，以后无论发生什么的事，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你娘子啊！待会儿，我一定要送你娘子一盏花灯，咱们交个朋友，也好让我沾沾你的好运。”话至此处，何乐已经开始有些哽咽。

    方才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只见何乐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应少爷，你可别哭呀，有什么苦楚，说出来，大家给你想办法。”那人见状，心想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无意中说中了她的伤心事，便赶忙劝道。

    何乐故作坚强，忍住本就没有的眼泪，声音低哑，“你们别看我是将门之后、世家子弟，看似风光无限，就觉得我万事顺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难道不是吗？众人心有疑惑，却都不好意思再问出来，怕惹她伤心。

    “可这世上，谁还没点辛酸过往，身不由己。不靠祖荫，不靠父母，我现在也算是闯出了些名堂，可很多事情依然不是我所能决定的。”说到此处，何乐重重叹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望着众人，道：“谁不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深情共白头。虽然我还没有喜欢的女子，可这也不能成为阻挡我追求幸福的脚步，何况这只是暂时的，以后总会有的！”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将何乐说的话听到了心里。不管这些人有没有相似的经历、相同的苦恼，何乐只是说了一个普遍的事实，而这个事实，最能引起共鸣，打动人心。

    见到众人默默点头赞同，何乐一改方才的颓废低迷，声音激昂高亢，“不过，爹娘那里，我已经摆平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爹娘逼我娶妻了！”

    反转来的太快，众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摆平了？怎么做到的？催婚这种事还能解决？

    何乐成功勾起了围观群众的好奇心，看着他们一个个迫不及待的神情，何乐笑盈盈道：“想听呀！”

    闻言，众人小鸡啄米似的快速点头回应。

    “这可是我的秘密，想听的话……”

    何乐正卖着关子，却被一人打断，那人惊疑不定，道：“不会要收钱吧？”

    因那人站的离何乐比较近，何乐刚才狮子大开口敲诈段哲的场景，他历历在目。

    “你是不是傻，他是应仕中又怎么会缺钱。”一人调侃道。

    对哦，她是贵族子弟又怎么会缺钱，此人后知后觉的记起眼前之人是应将军之子应仕中。

    或许是何乐丝毫没有官宦子弟的架子，言行举止又太过随意，反倒是让人觉得亲切，一时忘记了她的身份。

    何乐不知说着说着怎么就扯到了钱财上，便开玩笑道：“等我哪天去茶楼说书了，再跟大家收钱，大家到时候记得来捧场！”

    “没问题，我们一定去。”立刻有人附和道。

    何乐满意的笑了笑，接着道：“告诉大家倒没什么，就是千万别让我爹娘知道。”

    话毕，何乐耸了耸肩，作出一副害怕的表情。

    众人被她的表演逗笑，对她的方法更加好奇，便催促她快些讲。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大家都是聪明人，想必一听就能明白。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何乐没有直接解释她和楚清临的事，而是讲了鲁迅先生笔下的这个故事。

    听了何乐的故事，众人有一瞬的沉寂，闹了半天，她这是在解释她跟宁王的传闻？

    她是想说她不想娶妻，应将军应夫人不同意，所以她就制造出了她和宁王的流言，应将军应夫人折中之后，便不再逼她娶妻！

    真是好计谋！

    他们以前从未深入接触过应仕中，只是时常听到有关他的传闻，皆是些荒诞不羁，离经叛道之事，便只当他是被惯坏的纨绔子弟，对他没什么好感。

    当何乐成为了应仕中之后，因着应仕中本来就是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性子，正好称了何乐的心，让她不用为了隐藏自己，束手束脚，刻意装成谦谦君子。

    这一年来，关于何乐的传闻也不少，不过有好有坏，总之坏的居多。尤其是她和楚清临当众搂搂抱抱的流言更是让人大跌眼镜，叹为观止。

    可她现在的表现似乎跟所有的传闻都不符，虽不知她到底是怎样的人，今日，众人确实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何乐跟围观百姓聊了这么久，难得段哲没有出言打断她。

    段哲本想以身试法，身体力行，用行动破除谣言，他要让众人知道，是他们太狭隘太不单纯。不过，一想到，他要是这样做了，有可能会被何乐打死，就默默退到一边，让她自己解决。

    可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吓唬应将军应夫人，成功让他们妥协。这个办法真妙，以后他定要找个机会试一试。

    应仕易的目光一直在她二人身上，细细打量，心中思索着何乐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楚清临原本一直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听她讲了这个故事之后，不由叹息，她这分明就是在教坏百姓。

    若是有人向她学习，用此法拖延婚事，恐怕就不止闭门思过这么简单了！

    楚清临向前走了几步，拎着何乐的衣领，将她从人群中间提溜了回来，“办正事。”

    闻言，众人似乎才刚想起，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何乐拍了拍脑门，笑着抱歉道：“聊的太开心，倒忘了正事。麻烦陆翁给出谜面。”

    陆翁看热闹看得入迷，竟也忘了猜灯谜之事。听得何乐提醒，陆翁指了指上百盏花灯中的两盏，赶忙道：“这就是那两盏花灯。”

    何乐闻声望去，两盏一模一样的花灯体型庞大，在上百盏花灯中异常显眼，远远望去，流光溢彩，可谓匠心独运。

    走进细瞧之后，花灯分上下两层，上层灯面描绘了一幅白雪映春，花开满园的瑰丽景象，下层灯面描绘了一副映日荷花、层林尽染的别样景象。冬去春来、盛夏仲秋，意境斐然，妙趣横生。

    何乐和楚清临分别取下灯谜，看过之后，递给对方。

    雪径人踪灭。

    雀飞入高空。

    打半句七言唐诗。所谓半句，三字？四字？三字半？

    哪句是前半句？哪句是后半句？

    何乐暗自思忖，片刻之后，便有了答案。她抬眸望向楚清临，二人对视一秒之后，何乐对着陆翁道：“我们有谜底了。”

    闻言，陆翁一怔，这么快！谜面是他出的，他自知唐诗千百首，想要猜不到不容易，更何况是半句唐诗。虽说降低了难度，可也不能这么快吧。

    众人正冥思苦想，一听有谜底了，震惊之余，纷纷聚了过来。

    陆翁方才已经置好笔墨，静候她们的谜底。

    何乐和楚清临走了过来，各自提笔，一挥而就，谜底跃然纸上。

    一行白路。

    鸟上青天。

    一行白鹭上青天。

    看到她们写的谜底，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称赞灯谜之妙。

    “宁王爷真不愧是天下文人才子仰慕的对象，应少爷的状元之名亦非浪得虚名，能有幸与二位小小切磋一番，老朽心悦诚服，这两盏花灯送给二位。”

    “应兄真有你的！”段哲兴奋的一把拍在何乐肩头，“这么多年了，本少爷终于赢了陆老头，一把辛酸泪！”

    段哲假模假样的抹了抹眼泪，下一秒，立刻跑去将花灯取下，冲着陆翁耀武扬威。

    河硕走到楚清临身旁，看着他道：“宁王殿下可否将另一盏花灯送与我？”

    楚清临嗯了一声，过去将花灯取下，递给了河硕。

    “谢宁王殿下。”河硕福了福身，“我有些话想与殿下说，不会耽误殿下太久的。”

    “公主殿下，这边请吧。”楚清临淡道。

    随即他二人便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盈盈，你想要哪盏花灯，我帮你。”何乐走到盈盈身旁，问道。

    除了那两盏，其他的上百盏花灯，同样华丽精致，光彩琉璃，体型虽小，却各有千秋。

    张晴见状，赶忙走到何乐身旁，眨着水盈盈的大眼睛，问道：“我和姐姐也想要花灯，应少爷能帮帮我们吗？”

    何乐闻声回头，见她眸中尽是期待，回道：“没问题，你看上哪盏花灯了，我帮你看看。”

    听到何乐答应，张晴兴奋不已，立刻走上前去，拉着何乐便往她早已看中的花灯那儿去。

    何乐低头瞧了一眼张晴拉住她的手，心底一丝疑惑闪过，难道张晴喜欢她？

    朗月湖畔，灯火阑珊，人影稀疏，远离喧闹繁华。

    “再过两天，我就要回蒙舍了。”河硕斟酌再三，“你能不能来送送我？”

    未等楚清临回答，河硕似怕他拒绝，赶忙又道：“你若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子，想要娶她，我不反对，以后，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也绝不会为难她。”

    “本王会去的。”楚清临答应了河硕。

    热闹的元宵佳节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长街上，花灯高悬，明亮如昼。

    朗月阁的屋顶上，何乐和楚清临望着万家灯火，灿若繁星，火红似霞。

    “师父，今夜我们不回去了，坐看天明如何？”

    这一夜，于何乐来说，太过美好，太过欢喜，她想好好享受这一夜，一分一秒都不错过。

    “好。”楚清临应道。

    金风玉露一相逢，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坐着，便足以胜却人间无数。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