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堤上

    叶子刚开始落的夏末秋初，乡野之间仍是一片碧翠。

    离开家门向南有个三岔路口，其中一道就可以拐向九组。

    陈少宗慢腾腾的走在路上，他的伤还没好利索，看不出来，但动静之间体内隐隐涩痛。

    顺着水泥路走了两分钟，陈少宗转身上了长堤。

    九组跟十组就坐落在长堤上，长堤南是潺潺河水，以土路隔开的北边是一排排人家。

    清爽的风带着微湿的水汽拂面，极淡的花草木香混合着土壤的味道扑鼻。

    有灰白色的炊烟从烟囱里探出来，散进空气里，睡在云朵里，不会让人想到污染这些东西，只会让人回忆起妈妈做的饭菜。

    可口，温暖。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水土，这样的人家。

    陈少宗微笑着，感觉自己的伤都似好了大半。

    水往东流，浮藻点缀其间，越发显得可人。

    看着看着，陈少宗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什么？”

    只见水藻之外，有星点的红色固体顺流而下。

    上佳的眼神辅助陈少宗看清了它们，是爆竹的碎屑。

    越往前走，越多的碎屑。

    啪！

    有烟花在前方不远炸开，打碎了宁静，也带来了熙攘的人声。

    陈少宗停在路边，他前面三百米处，人群狂热，作揖磕头。

    临水生着一颗硕大的柳树，两人合抱的直径，三人累加的高度，千万垂柳青青，无尽柳叶簌簌。

    树下拥了近四十人，闭眼跪在树下祈祷着什么。

    本来有点小坡度的土地被人群按压至平整，独独树根前留存着一片较高的旧土。

    土丘上各色的线香密密麻麻，有的烧尽了只剩细细的木把，更多的正在燃烧青烟袅袅，火光如星光。

    他们竟是把这形如坟茔的土丘当成了寺庙里的鼎镬。

    “想不到是这棵树，”陈少宗看着这株老柳树，搓了搓下巴。

    他是经常走这条路的，外公的家就在长堤尽头，这株老柳他起码看过了三十次，甚至前几年，还特地来这儿钓过鱼，从没发现这树有什么特别的。

    没想到，半年不见，它居然成了树神。

    “来了，来了！老林来了！”

    一溜大炮仗炸完，万响的小鞭响透，点火的中年人被树下的众人围在了正中。

    陈少宗提起了一点兴致，“这就是老林？被蝮蛇咬了的那位？”

    老林两鬓斑白，头上谢顶，印着XX化肥字样的蓝色T恤洗成了淡蓝，本该落魄的他这会儿满脸得色。

    他四向一拱手，返身对着老柳树鞠了个躬，大声道：“多谢树神保佑！”

    呼啦啦！

    千万柳枝齐动，无尽柳叶摩擦，声响极大，声势极大，压下了水声，压下了人声。

    “树神显灵啦！”老林喜不自禁，带头呼喊道。

    “树神显灵啦！！”

    众人也似在这叶片声响里得了快慰，跟着老林一遍遍的重复着。

    他们赶忙从兜口里掏出了跟陈妈那个红包类似的小红包，呢喃祈祷着摆在了土丘上。

    呼~

    微风陡然多了三分威严，燃着的线香扎眼下去了一截。

    这样的异动使得众人愈发热切，他们眼底泛光的崇拜吼道：58读书

    “树神！”

    “树神！”

    “树神！”

    然后就拿回了自己的红包，鞠了两个躬离开了柳树下。

    “都散了吧，今天树神显了两次灵了，要休息了！”老林指挥道。

    余下的几人也不再逗留，三拜五叩之后，回到了土路上，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家中。

    还真是喊两声树神，磕几个头，就能得到祝福的样子。

    陈少宗笑着摇了摇头，“原来如此。”

    老林收拾了一下，重新点了几根香，也离开了。

    等到树下没人了，陈少宗才走了下去。

    临近树下，他阴郁的长出了一口气，仰头看着这颗老柳，陈少宗惆怅道：“时间好快啊。”

    不知不觉他就走完了童年，不知不觉他就读完了大学，时间错漏在指缝间，随风而动。

    柳条熄了异象，风吹之下，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就好像刚刚那两波，耗尽了它所有的气力。

    陈少宗点起一根烟，倚坐在以前钓鱼时坐的地方，背后的老柳树粗砾的表皮印穿了他的短袖，贴在背上，硬梆梆，冰凉凉。

    一颗冰凉的柳树。

    深吸了一口吐出，乳白色的烟雾悬停在陈少宗嘴边，没有散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周围，阻止一切的脱逃。

    “树神显灵……”

    陈少宗眨眨眼，又道：“就这些吗？”

    平缓的河流突然湍急起来，本就稀碎的水面满是夕阳的余晖。

    一线灰黑色自水中蹿出，落在陈少宗脚下。

    嘶~

    三角形的蛇头，灰黑色的花纹斑斓在土褐色的肌体上，蛇信子进出不止，蛇身子游离不定。

    这条长足一米五的肥硕蝮蛇冷眼凝视着陈少宗，似乎在考虑选择哪里下口。

    陈少宗略感无聊的重新吐了个烟圈，“看来就这些了。”

    他取下嘴上叼着的烟，夹在两指间，向斜前方一弹。

    烟头的火星撞在周围的屏障上，爆开。

    耀眼的红点如烟花绽开，变形的烟嘴冲开了束缚。

    烟嘴坠进河道，白烟融进风中，蝮蛇化在草里，不过一场幻象。

    陈少宗站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着的土粒，一脚踹在了树根处，“树中住鬼，滚出来！”

    万千柳枝狂暴，一撮黄烟脱离了树体，就要往地下钻。

    “还想跑？”陈少宗冷笑了一下，上前一巴掌拍死了这只黄衫境的树中住鬼。

    树中住鬼，顾名思义，这种鬼大多居住在木中或树下，喜好整蛊路人，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躲在老树里制造灵异幻象，让被吓尿的人喊它树神。

    “可惜对我没什么用，”陈少宗搓搓指腹，回过神来才觉出了头疼。

    “怎么就杀了呢？回去怎么跟老妈交差？”

    正蛋疼间，一片红自上而下，落在了陈少宗脚边。

    陈少宗定睛一看，是个制式标准的红包，陈妈带回家的，跟刚刚树下那群人都在红包里填塞了愿望。

    俯身捡起这个红包，陈少宗抬头看向了长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