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返童

    “不！”明火火歇斯底里地叫嚷，用尽全部的意志排斥小小正堕入黑暗的景象。

    她不仅是要唤醒小小，还要告诉小小，她已作出选择。

    暴怒的雷霆戛然而止，浩大的剑鸣回归静寂。在仿若永恒的静寂中，墨云天眼眸中浮上一丝清明，不断攀升的气机敛了下来。

    梵天幻界虽是自生自灭，无需刻意催使，却还是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绝不是出手的最佳良机，却可能是唯一的破绽，墨云天从来没漏出过的破绽。

    于是浩大的光轮降下，同时谦逊而笃定的祷言响起：“光明从不因黑暗的压迫而匍匐不前，正义亦从未在暴力的摧折下妥协退让！

    痴妄的魅影将在圣光的照耀下烟消云散，蛊惑人心的幻境将在正义的呼唤中荡然无存，残暴的恶灵将束手就缚，接受公正的审判！”

    萦绕的梵天幻像真的在预言中缓缓破碎，而原本陷入痴妄幻境的人们也渐渐清醒过来，正看见光芒萦绕的圣人缓缓从中天降下，只手遮向墨云天的头顶。

    “预言术，很好。”将将从幻境中挣扎出来的孔善仁忍不住笑道。虽然现世中从来没有出现预言术的身影，但却并不妨碍孔善仁对它的一知半解。

    这是一门非常玄奥且威力强大的法术，只要预言顺利发动，便几乎没有不应验的。

    或许真的也就墨云天配得上“享受”它了。

    也或许，只有墨云天才能与它抗衡？

    孔善仁不禁习惯性地想到。事实上，在场的人并非只他一人产生这样的疑惑。

    只是还有一个人，他的视界已经完完全全与现世的所有一切隔离开来，唯剩下墨云天眼中划过的那一道流星。其它的一切再也不重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怎么会这样？”袁星罡喃喃自问。他早已算定一切。即便墨云天百般挣扎，尽管智玄竭力避免，哪怕铁矢从中作梗，一切终还是如他所料。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

    “你真的不明白？”讨人厌的碧游子又是浮现面前。“你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相信。不相信溺水的人突然学会了遨游，不相信坠落的人突然学会飞翔，不相信扑火的飞蛾突然从灰烬中重生。”

    遭受嘲讽，袁星罡阴鸷地看着碧游子，“你早知道会这样？”

    碧游子哂笑，“我早提醒过你。”

    “勇气。”袁星罡轻声咀嚼这个词汇，还是不解，却不再那般无味。

    “凤凰浴火不在其形象，而在其精魂。勇气当然没有那么神，可一旦勇气和智慧相遇，再加上一点爱的结晶，那就再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碧游子不无赞叹地品咂道。

    “既如此，你跟着我又有何用？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若想离去，自便就是。”袁星罡感到切实的羞辱。

    “嘿，你不要激我。既然事机已现，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错，他确实很让老夫惊艳。也正是因为他，我才把这一局赌在了你身上。”诸天万界，洪荒太古，碧游子乃是经历过数个无量劫的存在。在他眼中，袁星罡的天资最多也就中上游的水平。数个无量劫，在那样漫长的旅途中，他怎么可能一直甘于寂寞，又怎么可能没有遇到过一些惊才艳艳的璞玉。可他顶多也就是小打小闹一下，从未敢涉入太深。因为一旦露出根脚被那对头查知，那必然下场凄惨。

    可他却偏偏看中了袁星罡，并越来越想要在其身上赌一把大的。

    因为墨云天，墨云天太让他惊艳了，以至于作为其宿敌的袁星罡也变得不可限量起来。

    当然，有些话他也没必要说的太直白。而且以袁星罡的阅历也多半无法理解，那不是单凭悟性就能想象的。

    袁星罡大致能明白碧游子的意思，不过他的心思并没有多少在这上面。他也没那么在意碧游子对自己的看重，他的眼里只有墨云天，即便明知已败，却还是不能真正甘心，“你觉得我还有转胜之机？”

    “现在不能。”碧游子的语调不由转向严厉，“不要误会了，老夫说的‘这一局’可不是眼前这种小场面。老夫说的‘赌’也非意在成败输赢。别小家子气了，能赢固然好，可若赢不了，则要懂得放开。大道之争不计一时之胜负长短，而在乎道统之高下兴败。”

    袁星罡站定沉思，良久，终于沉默地转身离去，脸上无悲无喜。

    提里奥并没有完完全全成功地降下。在他的右手即将抚上墨云天头顶的时候，墨云天抬眼看来。只是一眼，提里奥便如遭雷击，浑身一颤，眼球霎时爆出条条血丝，随即化为猩红，整个人则仿佛被定在了那儿，连挣扎也是不能。

    天地霎时一静。修罗王当面，传说中的预言术竟也失去效用？

    不！众目睽睽之下变化缓缓发生。只是这变化委实玄虚莫测，看不见，但却可以感觉。感知中，一缕缕莫名虚渺的伟力正渐渐将墨云天包围，然后缓缓挤压、抽打、削磨……

    当然也只能是那些境界高深且感知敏锐的人才行。好在变化很快实打实的显现出来，使得所有人得以见证：墨云天好似急剧地逆生长，从青年渐渐向少年、童年变化。

    这变化并不多么惊悚，但却足够震撼，尤其对于那些模糊意识到因由的人。

    由于墨云天强行中断了得道，这等于是背叛了他所参悟的那条大道，因此遭受了大道的反噬。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墨云天本人并不为此有任何惊异和悔憾。即便有，也只能是对于明火火。世事无常，局面瞬息万变，但无论如何，他决不能让明火火陷入险境，任由他人拘禁奴役。

    墨云天就是墨云天，即便大道反噬临身，即便审判预言当头，他也能任凭心意挽救自己珍视的人。五指星轮乍现，再忽然扩散开来罩住明火火，只一闪便将其送入杳冥之中，恍然没了踪迹。便场间有心之人动用神通测算也无从查知了。

    做完这些，墨云天已从血气方刚的青年变成了弱不禁风的稚子，并不再有任何抵抗。好似心灰意冷，又仿佛心满意足。然后清明褪去，谜惘随之而来。

    亿众瞩目中，提里奥的右手终是抚上墨云天的头顶，也终于用尽全力吐出全部的预言，“我允你救赎，以父之名。”

    罪徒于是缓缓阖上双眼，整个世界沉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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