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在『尔凡的暗房』里

    柳依依的视线停驻在一张照片前。在一张非洲大漠的背景下，一个土著小男孩，赤裸着身体，正在往镜头深处去，而在他的侧前方，则是一株繁茂的参天大树，强健但孤独地伫立在空寂的旷野中。

    而令她在这张照片前，沉思良久的，是下面附加的一首爱尔兰著名诗人叶芝的诗《偷走的孩子》：

    走吧，人世间的孩子

    到那溪水边和田野上去

    与一个精灵手牵手

    这世上的哭声太多，你不懂

    而在另外一张月夜星空的照片下，柳依依又看到了另外一首诗，是英国诗人艾略特的《空心人》：

    生命如此漫长，

    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在动机与行为之间，

    在渴望与痉挛之间在潜在与存在之间，

    在本质与传承之间——落下帷幕。

    这是世界终止的方式——

    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她再继续往下看，看到了里面有几张自己的照片。

    一张是她在IVY大楼外守候，画面里，漫天漂浮的雪花，如梦幻的精灵，萦绕在她的周围，她像一个纯净透明的仙女，在雪花中凝神远方。整个人如罩了一层光晕般，美得不可触及。柳依依很感动，她不知道萧尔凡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把她抓拍得如此清透明丽。

    另外一张，则是她倒卧在IVY大楼外雪地里的照片。正如她蒙蒙意识里的样子，身上扑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就像一个雪塚似的，孤零零地矗立在暴风雪中。她的身体周围，是一片虚晃的白色，正宛如昏迷时，她的梦境。

    柳依依有些纳闷，她不知道萧尔凡当时是在怎样的一种心情下拍得这张照片，但她可以想象，在暴风雪警报全城禁行的时候，他独自一人跑到IVY大楼，在叫救护车，以及把她送达急诊室抢救期间，他的心里一定是很着急、很担心的。

    可是，他却如何又拍了这样一张照片，就好象是，他看到或者进入了她的梦境？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但心里，却充满了暖意。

    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在缝纫工人雕像前，落日的余晖正温柔地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视线向上，正抬头凝望着塑像。曼哈顿繁华的街景、行人，虚隐在她的身后、周围。她的脸正向着塑像，或者远方的天空，明媚地笑着。

    柳依依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被照片的美所感动，还是尔凡无意间捕捉的瞬间触及到了她的灵魂，她只感到自己的内心一阵颤栗，她能感到一股热流在往上涌，她怕眼泪流出来，惊扰了沈若曦。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内心却热浪翻滚。她突然有些明白萧尔凡说的：我们做灵魂伴侣吧！

    之前她多少总觉得，萧尔凡是在用优雅礼貌的方式，敷衍她、拒绝她、甚至是轻视她，但此刻，她感觉得到，在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种东西确实是存在的，那种心灵的触摸和灵魂的交流，一直有！

    此刻，她很想拿出萧尔凡送给她的那只百达翡丽手表，她想看到它，就好象看到他一样。她更想看到的是，在同一个时间轴上，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和他一样，也在想她？

    可是现在，她不敢将那只手表拿出来，她怕被沈若曦看见。

    关于这只手表的事情，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的爸爸妈妈。

    一方面是，对于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和穷学生而言，这只手表的价值实在是太高了，完全不是她（他）们目前所能承受的。这样的一只价值连城的手表，不仅会无端地增加许多不必要的精神负担，而且还会引起一些可以预见和不可预见的揣测和麻烦。

    而这，正是她目前最无法面对的另一面，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她和萧尔凡的关系。

    她和萧尔凡的关系，不仅无法向亲人朋友表明和解释，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没有真正弄明白。而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个时尚界的花花公子，富家少爷，送给她这个貌不惊人的普通女孩这么贵重的一块手表，这让她如何解释？又让人如何看待？她都不敢往下想！

    还是先瞒一瞒、藏一藏吧！她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怎么样？累了吧！早点睡吧！”沈若曦见她一直在那儿发愣，好像很困顿的样子，催促道，“事情永远做不完的，明天再做吧！我可是要先睡了，晚安！”

    “晚安，若曦！”柳依依赶紧回应，“你先睡吧，我马上就弄完了！”

    见若曦睡下，她将注意力赶快拉回到『尔凡的暗房』。

    她看到，除了摄影作品，不发生活照片的萧尔凡，就在昨天，也就是周末，居然在脸书上发了几张照片，当然，这也可以说是他的另一组摄影作品。但是，柳依依一看到这些照片，就知道，这其实就是萧尔凡的生活照，甚至于，她愿意自作多情地想，这些照片，他是发给柳依依看的。

    因为这是一组巴黎左岸的ore（花神咖啡馆）的外景和内景照片。

    照片的取景和采光，一如他的风格，沉稳中透着质感。

    他镜头下的『花神』外景，在古朴的传统欧式风格下，是街头闲适舒适的座椅，一股浓郁的巴黎文人文化气息。

    而里面的『花神』，简单雅致的英国式桃花心的墙木，红色的座椅，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在独特的镜墙上，反射着闪耀而温馨的光芒。

    柳依依心里一阵悸动，她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美好得让她常常在夜里偷偷流泪的美好夜晚。

    “哪天我们俩一起去巴黎，好吗？”

    “好呀，好呀！”

    “柳依依大姐，你猜，我最想带你去巴黎的什么地方？”

    “嗯，你让我想想！”

    “巴黎左岸！”

    “柳依依，我没说错吧，我们俩就是名副其实的soulmate！我最想带你去巴黎左岸的ore（花神咖啡馆）！”

    回忆如此美好，夜色中柳依依甜甜地笑了，她的心里充满了甜蜜。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块百达翡丽，在电脑屏幕的荧光反射下，它发着闪耀的光，金质的指针有节律地跳着。

    她想起了《卡缪全集》里的一句话，便在萧尔凡的脸书上留言：隆冬时分，我终于意识到，夏天在我心中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