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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娘是那样哭哭啼啼走的,涕下沾襟,呜咽不语。
沈默的心情很是不佳,恨不得怨上一句“他娘的,这是什么将军府,谁想来就能来啊?!”
酒劲上了些许,身子热乎乎的,懒洋洋的斜靠在门上,收拾一番心情,准备回屋歇息。
望不见新月挂天,打西边辉煌比昼、盛世如嫣的宴会仍在继续,也是杭州城内最为热闹的地点,而前后万籁俱静、惶惶凄然的混乱场景,到此时已经惨入些许木然。
杭州城破以前,已经断粮半个月了,可以想象,这个年节对于杭州百姓而言不会好过。
……
当包希望大年初一一大早登门探望的时候,沈默仍是耐着性子与他客套了半晌,再次婉言拒绝了邀他入府公干的差事后,说出了近日所虑。
“如今包兄贵为丞相,自是日理万机,一刻也不得闲的。今日初一,包兄特意抽空来看望沈某,沈某感激不尽,但有些事情,虽不合时宜,沈某也一定要说,还请包兄容我一刻详禀。”
包希望见他这般郑重其事,遂自端正坐姿,拱手说道:“不知长卿所说何事……还请长卿不吝赐教。”
“天完立国一百六十余年来,书中记载疫灾五十七起,并多发于春夏两季,秋冬季则较少。大灾之后必大疫,而今杭州城大战将过,防疫措施刻不容缓……”沈默说到这里,从书桌上拿起一叠纸稿,进而再道:“如今正逢冬日降雪,气温低,人静兽止,万物停息,疫情尚不会大面积扩散。待到开春以后,尸身腐烂污染水源,蚊虫蛇鼠传播疫病,若是等到那时再去处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包希望略加思索,沉吟片刻并未马上答话,随后翻看起纸稿,越看下去越意识到防疫的重要性,神色也变得凝重。
沈默便在一旁解释,说道:“圣公围困杭州城长达三个月,城中死伤近半。那些官员之前或许还能腾出手来处理,但随着战事吃紧,也顾不了那许多,各自逃命要紧,哪管得了他人死活。据杭州城不过百余里外的宣州,六年前因春疫致使全州陷落,后又扩散周边五州七县的那一场大疫灾,想必杭州和金陵的百姓都不会忘记,某之双亲便是不幸,没能躲过那场大疫,先后相继故去。”
翻看纸稿的包希望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正要安慰他,却见沈默连连摆手,他接着说道:“这些灾情往往是从脏乱方面开始传播的,所以首先要尽量解决有关这方面的难题。但最重要、最关键的还是恳请方圣公为城中百姓派发粮食……别急着替圣公解释,先听我说,我知道,圣公已经给百姓分发了不少的铜钱金银。可如今百姓手里拿着银钱要去何处买粮?杭州城断粮断了多久,你应该清楚,周边二十五县都进了方圣公的怀里,包兄可千万别跟我说没有余粮!”
包希望听罢显得更是为难,坐在那儿一副犹豫神色,一双手来回搓动,许久之后才望向沈默,像似决定了什么。
“长卿,某也不瞒你……”
包希望随后便将昨夜百官年宴时的情形,悉数告知于沈默,中途接连摇头叹气,那样子显然是在诉说着自己的无奈。
☆
原来,昨夜君臣在席间够筹交错,仍不忘共商大计。
方腊受百官觐见,分封诸毕后,见如今杭州、睦州、歙州已定,欲趁势一统江南,问询百官可有何良策。
军师汪公老佛率先献策:“可将大军分为北、南、西三路,北路差一大将引兵攻取湖州、苏州;南路指派一师攻取两浙其余州县,并与当地义军汇合;西路夺取江南东、西两路,此路大军可由圣公亲自指挥,震我朝威。”
陈箍桶当即起身说道:“此刻夺取江南实为不智之举,我等应先西进占据徽州、池州,镇压乡绅富户,树立军威,然后率义军长驱渡长江北上,实良策结民心,取得百姓支持,直接攻下东京汴梁城!”
吕状元吕将抽出腰间纸扇,气定神闲道:“军师此言差矣,若依军师之计兵分三路,日后赵皇帝指派大军来攻,恐分散各地的兵马难以回援,实为下下之选。陈将军欲直取都城,粗看上去似有些鲁莽,却有胜算之机,此乃一招险棋。吕某以为,圣公此刻应趁敌方大军未至,速派将士攻下金陵,占据长江之险,进可取,退可守,再转攻江南其余州县,此乃上上之策。”
汪公老佛反驳道:“吕将军多虑了。赵家朝廷此刻正忙于四处征调兵马,开春以前必然无兵可用,无粮可耗。圣公应抓住此等良机,降服四路义军,继而一统江南,届时坐拥百万大军挥师北上,一战可定天下!”
简单点说。
军师的计划是打下整片江南,既可在沿途中收编江南各路的义军,也可稳坐杭州城,短时间内就能获取大片的地盘,形成割据势力。
那陈箍桶所提出的战略方针也有可取之处,但相对来说则显得有些孤注一掷了。他的意思是不应死守江南之地,应当率军沿着长江一路攻下州县。
众所周知,运河沿途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早已被贪官污吏压榨的了无生机,而今有义军起事,实行良策,广结人心,那般多没衣穿没饭食的百姓还不得纷纷响应,也算得上是发动起百姓的力量,最终一举攻下都城。
至于吕将的上上之策,实际上与沈默的计划不谋而合。
速速攻下金陵,扼守长江,与杭州形成犄角之势,进而直逼苏州,届时收归苏州、杭州、金陵三地。到那时,岂止是整个江南地区,便是连福建路,广南东西两路,京西路的州县也可归入囊中。
再深一些,更进一步,山东宋江、河北田虎、淮西王庆等人,也未必不可与之共商大事。
方腊若是当真能做大做强,引发四方归附的天下大势,这番后果,谁也不能预料。
话说回来,方腊面对眼前三策正是犹豫不决之际,却瞥见下方的包希望端坐在那儿,似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出言询问。
包希望当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他此前不过是一小小参军,因檄文得以进阶宰相之位。虽然参加了几次小规模的军事行动,但面对这样重大的军事战略决定,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可方圣公既已开口,包希望又不得不答,遂自打了个圆场,言三策皆有可取之处,还请圣公决断,便把皮球踢还给了皇帝陛下。
……
时辰已接近晌午,包希望仍在讲述着昨夜小朝廷内发生的争论,他此番前来探望沈默,原本便是有意询问沈默的意见。而今,面对沈默抛来的防疫论,他同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屋外,特意来喊“沈解闷”同去伙房用饭,想再听他讲讲西游故事的王小六,却在小院门前被人拦了下来。
“将军……小人不知将军在此……”
“嘘,别说话!快走开!”
百花将军侧身站于树下,一只手按扶住上身银甲,生怕细微的动作也会引发出声响,另一只手弯起贴耳,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抿着嘴倒是忘记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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