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
把人想的太复杂,是因为自己也不简单。
反之,将人看的太简单,难免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所以,当探花郎看见大汗淋漓的蔡攸,向那殿中内侍猛使眼色之时,心知自己怕是要凉透了。
不出所料,探花郎果然得了一番极为潦草的夸奖,之后皇帝安排他去岭南历练历练,那里正需要探花郎这样敢于说真话、办事实的官员,还望探花郎愿意为朕分忧啊……
隔天,探花郎自西门出京,马车一个扭向,转来了杭州,也带来了朝廷的机密计划。
可想而知,方腊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必然是奉之上宾,加官进爵自不必说,封赏也是无数,更是以黄门侍郎这样的内宫官位来拉拢……
对嘛,罗孝芬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新科探花郎,比之前的“吕状元”和包希望等人要正统的多,天下读书人当中的杰出代表,也是这个时代的人杰,探花郎入伙所能引起的效应以及宣传效果,会有多大?
方腊众人对此表示拭目以待。
能得探花郎鼎立相助,兹好比是如虎得翼,一跃成龙啊!
这还不算完,探花郎若仅仅是来泄密的,怕是太小瞧了探花……
正月初六,罗探花只身进宫面见方腊,先是屏退左右,后又招来军师汪公老佛、元帅方七佛等人,道出一条惊天之计。
便是改弦更张,降帝为王,义军不再反对朝廷,只为清君侧,诛杀官家身边的六贼。
谎称此乃太子赵桓的旨意,若是可以的话,恳请赵皇帝退位让于太子,义军从此以后对外宣称自己为太子的军队……
探花郎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先说明其中关键,之前太子赵桓借故下江南,表面上说是散心,实则是因为对赵官家的不满。
全因皇帝太过宠溺于三皇子,致使他这个正宫太子整日战战兢兢,随时都有可能被废掉,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上,又无救命稻草。
这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也恰好给了探花郎发挥的余地。
将太子下江南与方腊起义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不仅时间段上很接近,也有符合常理的动机。
毕竟,方腊从一开始就打着“杀朱勔,诛贪官”的旗号,而东南王朱勔恰好也是三皇子最为得力的敛财助手。
既如此,探花郎再拿出一封书信,至于信上内容,无非是太子秘密指派方腊的一系列安排,竟然于方腊这次起义的过程几乎完全相同……
关于太子这封信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信上的笔迹与指令。
探花郎并不擅于模仿他人的笔迹,但手下有一吴姓举子颇擅长模仿,至于太子的字迹从何而来,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探花郎有意将此事隐去,转口再说关于指令的安排。
信中说,太子命令永王所部麾下将士,于正月十五当夜袭击金陵,若是一击不中,也要在十五日内攻下,不得延误。
……
☆
沈默离开杭州城不过三天,城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真是阴魂不散罗探花,走到哪里都能遇上他。
上回的夺妻之恨还没找他算账,这一次他竟然自己跑过来了?
黄门侍郎?
深受方腊重用?
新科探花转投方腊?
献计献策想要一招定乾坤?
笑话!
我天完将士别的不行,若论跟自己人打,还真没怕过谁。
那童贯的八十万大军是吃干饭的?
更何况,在此次朝廷派下的将领中,还有王禀与韩世忠二人。
这二位可是日后威震天下的大将军,历史上,也正是王禀率军攻破了杭州城,打得方腊义军丢盔卸甲,仓惶逃出杭州,之后方腊收归残余旧部,三十余万义军再次攻打杭州,又被王禀打得抱头鼠窜,甚至一路追到了沿海,方圣公只得驾船出海,漂浮数月后被擒,最终落了个诛灭九族的境地……
此前,沈默不忍说出那些个阴险至极、有伤天和的计划,例如挖开长江大提、火烧东城粮仓,城外驻军营中投毒等等等……
一股子阴暗劲来袭,只将沈默洗刷的红了眼眶。
这些,还只是沈默在除夕那一夜里想到的,既有救济杭州百姓的防疫论,也有不记后果拿下金陵的阴招。
这一生一死,都来源于他的手笔。
……
掸了掸袖,裘皮不脱毛,似乎是对这件皮袄很满意,沈默笑着拍了拍包希望的肩膀。
也好,也该出手了。
既帮帮包希望,稳住他的相位,同时也能减少一些伤亡。
虽说不上和平演变,也是一半对一半吧,尽量减少些青壮年白白牺牲,也可将朝廷的攻辽计划拖延一段时间。
拖!尽力拖吧!
能在江南这里多坚持几个月,就能把攻打辽国的军队拖在这里。
辽国每多撑一会儿,就可以给天完更多一点准备的时间,多一点对抗铁骑的胜算,虽然同样也是寥寥无几,总好过照着历史的轨迹发展下去。
“包兄啊,金陵北面有玄武湖,东北方向有燕雀湖,那儿的土常年浸泡在水里,容易挖……”
“长卿是说……挖地道?此前攻杭州时用过,可是进度太慢,地道挖了两个月,也不足两里,再说城墙的地基多是打下夯土层,坚硬无比,不容易挖开……”包希望对此并不看好,虽然金陵北城门附近常年被湖水浸泡,但也不会比杭州城好挖多少,而且战时会有将士四处巡查。
若是义军部队挖掘地道攻城,守城的部队往往防不胜防。
一般情况下,若是能提前得知挖掘部队所处的位置,就可以提前准备。探知搜寻地下挖掘活动的利器就是瓮,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器械,它只是一只很常见的瓮而已。
守方须在洞外的各处事先掘好深约二丈的洞穴,以耳力极好的军士待在洞中,然后拿一个瓮盖在洞上,只要敌人在数百步之内活动,那洞中的守城军士就可以皆由此声音来判断敌军的方位。
然后再利用风扇车等器械,迅速的将毒药或石灰粉吹向敌军方向。也可以在敌方地道方向预凿地道,两旁横向凿洞,隐藏伏兵,洞外再以土色毡帘加以隐蔽欺敌。
当然,这些常见的守城防范措施,只适用于地道已经挖通或是即将挖通的情况,若是能出其不意,以速度取胜,在极短的时间内挖出数条同往城内的地道,那防范的难度将会呈几何倍增加,绝不容易被发现。
平心而论,也说些实话,探花郎无论是关于泄漏朝廷的作战计划,还是自称为太子军的想法,都很好,也很适用于义军当下的处境。
面对即将到来的八十万大军,能做的选择并不多,攻金陵一计,很早以前就被吕状元提出来了。奈何当时的方腊一心只想着开疆拓土,扩大战果,收复江南各地,对此也并不在意。
现如今已是别无它法,只有提前攻下金陵,据守长江之险,或可有一线生机,在朝廷大军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倾力攻取金陵,已成了唯一之选。
“黑火药很贵,也难弄到,可派人去茅山道观里看看,离杭州也不远,应该能弄到不少。要快,一定要快,因为挖起地道来难免会发出响动,一旦被守城的士兵发现异动,怕是不妥……不过,可将驴、羊等牲畜绑在鼓上,昼夜不分,于金陵城外击鼓,如此,可行。”
沈默目前能做的不多,如果说杀招的话,也只有炸药。
他只粗略记得配制炸药的比例,配方是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试验的,一次次试错,才能试出这个超越时代的大杀器。
如果现在就拿出来,绝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可以直接炸毁城墙攻进城去,但在之后,要如何收场,保密措施真的能做到那么好吗?
万一将配方泄漏了出去,不说朝廷方面会如何,单说在方腊集团内部。
一旦让义军试制出了炸药,那以后无论是在守城战,还是在攻城战,将会导致多少的人员伤亡,又会使方腊的势力扩展到何种地步,沈默完全想象不到,他也不愿意去想。
虽然,虽然赵官家这不好,那也不对,但还有太子赵桓……若说沈默是寄希望于赵太子,赵桓有朝一日能够登上皇位,便能力挽狂澜,续命天完数十载?
这样说的话,或许有些过了,但仅仅在目前看来,将赵太子和方腊放在一块来比对,结果不言而喻,高下立判。
沈默清楚的明白,在拳头面前讲道义,是很可笑的事情。同样,在道义面前比拼武力,却是古往今来的人们,最常做的事情。
他无法阻拦别人,身不由己之下做了胁从帮凶,说不上心中有愧,只是有些难做。
许多说不得、道不出,旁人无法理解的痛苦,始终环绕在他的身旁。
靖康之耻都快来了,天完人却在窝里斗……
女真人已经上马了,朝廷一扬马鞭,竟助他一臂之力……
他怎么能让现在的人们相信,相信在西北会打得西夏人抱头鼠窜,在东北收复燕云故土,转眼就一败涂地?
他怎么能让现在的人们相信,相信徽钦二帝会内斗到何等地步,钦宗会怀疑自己亲爹下毒的地步?
他怎么能让现在的人们相信,转眼之间蔡京童贯这些人死的死、贬的贬,唯一没受到太多牵连的高俅,竟然是因为在南逃时被童贯所排挤,没跟上徽宗的步伐,不得已返回开封,才侥幸落了个善终?
他怎么能让现在的人们相信,金军围困京城久攻不下,正处于孤军深入,腹背受敌的必死局面下,竟然会因为朝廷不知从哪里找来郭京这么个假神仙,上城楼去跳大神,下城去撒豆成兵,主动打开瓮城,才攻开汴京城门的?
将这些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只道你沈默是个疯子,好作惊人之语,借由此来吸引人的主意,博人眼球。
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与故事不一样的地方,只在于,历史是不用讲逻辑的。
……
夕阳斜斜的发着光芒在天际上,风儿吹过光秃秃的枝桠打上墙,反复迂回几次去街上,行人来去,像一座城市该有的模样。
说不上繁华,甚至有几分萧索,但这对于杭州城来说,已经是久违的景象了。
街边渐渐有了商贩,道路中有推车过往,街角处还有几名孩童在那里打雪仗,一枚包子大小的雪球撞在了裘袍上。
就像这样,走在街市上会遇见的一样,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要接受它、面对它,找寻办法度过去,直到有一天,走不动了,动不得了,回想起那时的自己,至少还有一些值得追忆的曾经。
孩童们见沈默不躲,好似将他当成了不会动弹的雪人,抓出一个个雪球向他丢过去,打中那一身雪白的貂裘袍笑嘻嘻。
这时,将军府门大开,方百花自门中而来,指着那一群娃娃,以平日里教训士兵的语气,呵道:“小捣蛋!去别地玩!再看见你们,小心挨揍!”说话间她又扬了扬拳头,那样子看上去挺能吓住小孩的,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琼鼻微皱,朱唇紧抿,修长的双眉起起伏伏,方百花偏着头仍看向孩童们经过的转角处,见人落跑,她扭过头就往府里走,像是只为出来吓唬吓唬孩子一样。
“等多久了?”沈默失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更像只狐狸了。
“谁……你说……谁等你了!”方百花的冷脸又皱了起来,嘴角绽着抹浅浅的旋儿,眼眸却是温润的,不太会骗人。
“你的肩上是湿的,站在雪里等很久了吧,怎么不去屋里待着,雪都化了……哦,也可能是练功弄得,挥汗如雨嘛……对了,也可能是你刚洗完头发,不过,看着不太像……”
“你、你……你今晚别吃饭了!府里没你的饭!”
“哦,我刚在包府里吃过了,还喝了点儿酒,微醺……”
……
正月初七,夜色渐深,杭州城内百花将军府前。
一匹马,两个人,前后脚走进门。
男人正清谈风月,也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见那身前的女子脚步迟迟,明显有几分扭捏,却始终没有仍下他离去,待过了长廊,入石洞门,半晌没从那石头缝里出来……
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