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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群人离这里还有些远,王师才已经通过天目看得很清楚,那正是李淑芳的送亲队伍。队伍相当浩大,差不多聚集了村里一半的人。王师才看到了,他的妈也在人群之中,而老汉儿与三个哥哥却没有来。就连三哥,那位三哥堂客嘴里的爪爪,也跟在人群里。现在,王师才已经从偷听到的人们的议论声中,知道了这个三哥与先前他所见的三哥完全不一样。这人家里有些积蓄,但却有着十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已经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更没有性能力。
然而,这么多的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都把嘴巴管得紧紧的。凌乱的脚步声,“吱嘎”作响的担子声,使这支浩大的队伍显得非常的怪异。
王师才当然不想跟这些人打照面,主人之所以会选择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方式送亲,自然是因为他的原因。
已经没路可以选择,除非他愿意退到河边。
王师才只好找了一棵离路较远的大树,腾身上了树,躲到浓密的枝叶中。
队伍走到树林边,前面的人就开始犹豫,后面就传来议论声。
“真是闯鬼,大清早送亲。”
“有啥子办法,都是那个挨千刀的灾瘟。”
“小声,这树林经常闹鬼,小心被鬼听去了,那灾瘟是和鬼相通的。”
“你不要吓我哟,我最怕鬼了。”
“怕啥子怕,这里这么多人,阳气多重,鬼敢来吗?”
“还有,新姑娘儿(新娘)穿着大红衣服,鬼不敢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吹打手,管事的人叫大家停住,然后找到李淑芳的妈。按当地习俗,嫁女时,老丈人是不能一起去的,只能一个人留在家里看家,所以,任何事都得由当妈的作主。
“婶子,这事儿不能再静悄悄的了,再这样,怕是对姑娘儿不好,不喜气,不吉利。”
“过了河,不就可以吹打了吗?”
“那倒是,你看这时间,太阳还没有出来,阴气未散,这树林,可是阴气相当的重。如果不吹打一番,镇住阴气,怕是会冲了喜气。”
“我……这……不……”
“婶子,你放心,那小子肯定不知道,已经离得这么远了,他没有这个本事。”
几个人一劝,那女人本就没什么主意,只好同意了。
那名领头的,带着一个小孩儿,先到树林里抛了一些钱纸,然后念叨着:“各路大神,敬安。今天,东家有喜,需借贵地,望让小路。喜队过后,不忘大恩,必在佛院道观,为你求福,神你早得超生,早登极乐。一点小意思,请笑纳。吃饱饭,请让路,不为难,得正果。如有为难,到时请得法师,再难相容。天有大道,阴阳各半,互不相干,各走各半。”
那人边说边点起一柱香,然后插到地里。
说完,那人又从小孩的手里接过装满米饭的碗,举到齐眉处,连碗带饭一起泼到了树丛中。
那人转过身去,将手一招。
立即,唢呐“咿哩哇啦”吹响了,小鼓“咚咚”敲响,在这清晨里,声音非常的刺耳。
马上,就有人点上了一挂鞭炮,那声音,立即就引起了对岸的回响。
整个树林都喧闹起来。
王师才觉得非常的难受,这一段时间,他已经安静惯了,突然听到这声音,心里更觉得烦躁。
人群开始走进树林。
少数胆小的人,不停地朝路的两边望,在路的两侧有着众多装着米饭的碗,被雨水一淋,饭就泡在了水里,而且沾了很多的泥灰,显得很是怪异。
李淑芳穿着大红的小袄,紧跟在乐队的后面,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喜庆之色,反倒有着丝丝的忧郁。显然,她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满意,她就要嫁到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和那些极为陌生的人一起生活,而且还要跟一个自己只是见过几面,像个哑巴一样的男人共处一室,生儿育女。
王师才在她的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从小,她就喜欢单独跟他一起玩。她觉得王师才虽然经常想到一些歪点子,但是,他的心却是活的,而不像其他男人那样,除了种地生活,就是结婚生子,在他那里,她能感受到未来丰富多彩的可能。
她也不想过祖祖辈辈一直过着的生活。
但是,她所寄予厚望的王师才还是令她非常失望,他与有夫之妇缠在一起,而且,据说还搞出了一个孩子,让她很难抉择。他也曾在一次幽会中向她用强,要她的父母改变主意,结果反而使她再无法面对家人与邻里的言语。她只得放弃,不仅是放弃了王师才,更放弃了自己所向往的生活,自己所向往的未来。
然而,这一切,王师才显然没有意识到,他钻进自己的意识太深,无法面对现实。
李淑芳身边的几个穿着整洁的妹崽儿却是相当的兴奋,进入树林时,她们还有些紧张,但只一会儿,她们就显出本色来。经过这么长的路,连打屁、打喷嚏都会引起大家的不满,现在,终于可以尽着自己的性子了,自然再难以掩饰。今天,虽然送的是自己的闺中蜜友,但是,差不多她们已经把这当成了自己未来的预演,下一个,可能就会轮到自己。
出了树林,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再加上吹打的渲染,真正的送亲气氛就显了出来。大人谈笑,小孩子疯跑,玩水。
这块较大的沙坝上,到处都是人。
李淑芳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面朝着长江,静静地等着。明年,再站在这里的时候,也许,她的怀里,已经有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种。
王师才转过身去,身后,正好就是滚滚的长江。
从江北方向开来一艘中型木船,刚好可以把这一行人装下。
“走啰……”
梢工高声地喊了声,于是几枝长片篙伸到了水里,船朝河中心退去。
“好啦!”站在李淑芳旁边的她的妈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上了船,那灾瘟就再没有办法了。”
“妈……”李淑芳似乎不满意当妈的话。
“算了,都过去了,以后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没事,也不要再过河来。”
听这话,李淑芳的泪水再也禁止不住,两滴晶莹的泪花滴落下来,沾在大红的花袄上,形成了一线亮带。
“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在这里,并没有哭嫁的习俗,如果出嫁的时候哭,反而认为不吉利。
“等明年,有喜了,生个娃儿,那时候,那个灾……人,也该死心了,再回来住。”
王师才把娘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突然觉得,让李淑芳如此伤心的,竟然是自己。是自己没有能兑现承诺,虽然这承诺从来就没有出口过,但是,却是两人心中都认可了的。
王师才本就有些心烦意乱,现在,他他更有些失去理智。
王师才开始动用他的心神,虽然,他拿不出有效的办法阻止李淑芳外嫁,但是,他非要搞点恶作剧捉弄这些人不可。
王师才画出十多道符,全都沉到了江中,很快,江里浮起来几十只黑黑的水大棒,它们一起伸出黑黑的爪子,把木船四周围了个满。
木船突然一震,停在了江心,不停地打着转,既不前,也不后。
船上的人立即慌乱了起来,抱在一起的,扭着桅杆的,扶着门框的,大声哭叫的,四处张望的,各种各样,都自由地发挥着。
李淑芳,却非常镇定,伸出手去,拉着一根缆绳,随着船摇晃着。
僵持了一段时间,一个像是船老大的人扯开喉咙大喊大叫。
“小六,你个龟儿快点进舱去,把阿公给叫出来。快点,你妈卖,能不能快点,摔不死你。”
果然,一个梢工钻进了船舱,不一会儿,拉着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出来。
那老头,连站稳都难,他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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