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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才定下了坟地,又朝弹子石街上走去,他要去找几名杠工,明天一早,帮着挖墓坑和抬棺材。那两名东洋武士,就远远地跟着。
这里的风俗,谁家死了人,亲人是不能挖墓坑和抬棺材的,得由左邻右舍的来帮忙。一般来说,只要不是那种十分刻薄之人,总会有用不完的帮忙者,大家七手八脚,按部就班,很快就能帮亲人把事情办妥,到午时,送完新亡人,大家就可以坐到桌上,吃一顿。如果是谁家亲人亡故,没有人帮忙,只能请棺材店的杠工,那脸就算丢到九洲外国去了。
村里的人在这事上,从来不分贫富,大家一视同仁。但是,现在,这事落在师才的身上,情况就完全变了,别说找人帮忙,人家连借块地都不肯,哪还敢开口啊。
师才到了街上,找到那间棺材店,那老板一见师才,立即就要躲,师才急忙把他给叫住了。
“我说,小哥也,这事,我可帮不了你。昨天,我不知情,帮了你,那些街坊邻居,那个骂啊!生意,我可以不做,但是,这张脸皮,我还是要蒙的吧!算了,小哥,你还是找别家吧,这生意,我不做了。”
师才没想到,这反日的,也把工作做到了棺材店,可想而知,这工作之细致,影响之深远。那东洋人要是无法让军政府改口,他们要赖在这里,非给饿死了不可,他们生产的多是工业产品,那玩意儿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掌柜的,我又不是东洋人!”
“你是帮东洋人的,还穿过东洋服的,人家说得不好听,我说得好听点,你是东洋人的人,当然我不能帮你了。我们做生意的,求财不求气,你还是到别家去吧,啊!”
师才知道,这事,如果不用点强,光动嘴,那肯定解决不了问题。
“掌柜的,我想问一问,你这店,一年能卖出多少口棺材?”
“小店小,最多三四十口。”
“哦,知道了,三四十口,如果,我要把这三四十口棺材里的人全叫到你这里来,你说,这店,会不会装不下呀!”
“你,你,小哥,这可使不得,那还不把人给吓死了,使不得。”
“我只是说说,我还没有试过,今晚,反正没有事情可做,我就来试试,看能不能一次,拘到三四十个死人,那可是个大动作。”
“你,你,你……”
“要么,你明天给我叫四个活人,要么,我今晚给你叫三四十个死人,你自己选吧!”
师才的名声,在第一次上老君洞后,突然就没了,但在帮了绅粮家以后,名声又起了,没人不知道他的法术高强,端公、斋公们都对付不了的鬼,他一出手,那鬼就灭了。而且,大家纷纷传说,说他还会飞,日可以行千里。
果然要拘几十个鬼来,那还不小菜一碟。
棺材店老板只好服软,为了使工作进行得更顺利,师才改口要了六个人。
“如果明天一早没有见到六个人,那,明天晚上……”
“我,我知道,你放心,你是中国人,我才帮你的,不然,打死我,我也不会帮的。”
师才回到家,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
吃过一点东西后,全家又坐在了桌子上。
师才检查了张春丽的灵魂,在智子遗体里,它已经吸了不少的阴气,灵力差不多已经足以恢复它的意识。它认出了师才是它命中注定,几生几世都会在一起的男人。
因为怕吓到家人,师才没有让它出来。
坐在桌子上,几个人都当了“相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找不到话题,便沉默了很久。
师才回想着今天下午的经历,突然问:“为什么大家这么恨东洋人?”
“哪个能不恨东洋人,他们在我们这里,横行霸道,害死了好多人,啷个能够不招人恨。”从来不爱说话的一个哥哥回答。
“你这样说,你是见过罗?”师才反问。
“没有!”
“没有?那就不能这样说,得亲眼所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知道吗?”
“你,你是得了东洋人的好处,当然帮他们说。”
“这不是帮不帮他们说,要有证据,不能光听别人说。”
“证据!”老汉儿突然重复了一句,然后起身到屋里,又拿出了那叠财料,丢在了桌子上,然后望了望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东洋武士。他们已经明确知道东洋武士不会中文,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以才敢大胆地说。
师才开始认真地翻看那些资料,他把宣传单简单地看了一下,就丢在了一边,那根本就不可能成为证据。最后,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报纸上。一份来自《重庆商业》,一份来自《商业日报》,这两家报社,都曾被他让聪灵与赛成扰乱过。还有一份是《新蜀报》,一份并非商业的报纸。
两个哥哥不识字,但也把这些宣传单翻过来侧过去地看,找到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这几个字,因为多数的纸上都有这几个字,就让师才教他们认。师才教了他们,他们就很认真的在那里读着,还在桌子上就着清水写,他们学得、写得非常的认真,也非常的专注。
师才仔细地翻看着报纸,有一份上作者署的名字是朱君南,使他一下子就有了兴趣。
文章的名字叫做《告全市暨租界内本国民众书》,上面写着:“‘自动收回王家沱日租界特委会’为完成唤起民众,实行与日本帝国主义经济绝交。重庆市商会主席温祠康……郑重宣告:重庆商界为图生存,不畏强暴,发动反抗日本侵略者的爱国运动,面对嚣张的日本帝国主义,本会仅全体商人,实行与日本帝国主义经济绝交。为律己服人,吾侪坚决不买日本货,不卖日本货,不装卸日轮,不和日本人做一切买卖。”
看到这里,师才心里说,反日,原来不过是些商人为了争夺商业利益,挑起的一个事端,那后面,还有着西洋人的影子。
后面还有:“吾侪倡议:凡我受国同胞,绝不和日本人做专卖。车业、轮业各工友,如遇日本人,概不就雇……凡我受国同胞,爱国农人,决不卖粮食、蔬菜及任何食品给日本人……”
看到“爱国”两字,师才觉得非常的刺眼,难道,只把钱拿来给中国的商人、西洋的商人赚,那才叫爱国吗?这就是中国人的特点,明明是为着私利,却偏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无知的老百姓。这民智的开发,之所以总是无法落实,就是这些利益集团在捣乱。难道,这些中国的商人就是好人吗?就不该反吗?
师才带着一种批判的眼光解读着这报上的文章,渐渐就生出了不屑,这些报纸,骗骗没有见识的百姓,倒是行,他师才可是亲眼见过不少的事情,绝不会看走眼。东洋人是外族,那西洋人就不是外族吗,去看,他就差点死在法国水兵的手里,他们更需要反对。东洋人不好,但至少,他们拿出了很多的实惠给中国人。而西洋人却和中国商人勾结在一起,把什么东西的价格都定得那么高。
但是,当师才慢慢看下去后,身上竟不知不觉支冒出了冷汗。
东洋人到底在重庆,乃至中国,干了些什么,报上一条条的证据,一条条的分析,让师才瞠目结舌,无法分辩,无法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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