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也走了

    李青石一早起来，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他觉得还是应该去跟老刘道个歉，虽然老刘说那些话叫人听了难受，可也没说错，毕竟上了岁数，总有死的那天。他也没招惹自己，自己凭啥跟他发火？

    李青石带着灰毛土狗到了刘老头家，喊了声:“老刘！”没人答应。

    李青石进了屋，见老头睡在床上还没起来，笑道:“都啥时候了，还不起来？昨晚喝多了？”老头没动静。

    李青石笑骂道:“又他娘的故弄玄虚捉鬼去了？老灰，去找找有没有死老鼠啥的。”

    灰毛土狗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懒洋洋趴到地上。

    老头这些年睡懒觉被李青石撞到过好几次，醒来后都跟少年说去捉鬼了，除了第一回少年差点就信了，以后几次少年都是静静欣赏他的精湛演技。

    李青石提起桌上的酒坛瞅了瞅，空了，心想:“昨晚老刘不会是生我气了吧，怎么喝了这么多？”又拿起筷子去炖野兔的锅里捞了捞，也空了。

    李青石瞅着桌上那堆骨头笑起来，能吃能喝的，说个屁的死，指不定得活多少年呢！

    少年忽然收起笑脸，朝躺在床上的老头看了一眼，这老头不会是故意说那些话作弄人吧？娘的，这些年可没少让他作弄！那……老子还道不道歉？

    李青石等了一阵，见老头睡得香甜，就去院子里喂牛，喂完牛回来，老头还没醒。李青石琢磨着老头这回是真喝多了，去烧了些热水，等老头起来多喝点热水醒酒。

    忙完这些又等了一阵，李青石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都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醒？就算喝多了酒，这么长时间也不翻个身？

    他走到床边推了老头一下:“老刘！”

    没动静。

    他摸了摸老头额头，冰凉！

    少年脑袋里轰的一声，一下子就懵了。

    他满脸呆滞站了一会，伸出手指探向老头鼻端，控制不住发抖。

    然后就瘫坐到地上。

    …………

    天上有片很大的云，遮住了月亮，却遮不尽满天星辰。

    破败老屋里，一个少年，一条老狗。

    少年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老狗趴在地上打盹。

    刘老头治疗跌打手段高明，这些年在白头村人缘一直不错，人们听闻他的死讯，都过来帮衬着张罗后事。

    老头家除了那头黄牛，没什么值钱的家当，有些人对那头黄牛动了心思，都被家里老人拦住。

    刘老头生前跟村子里那些老人在墙根晒太阳聊天的时候说过，自己没子孙，死了以后家里的东西就都给李青石了，孩子无依无靠的，怪可怜。

    白头村的人们纵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终归没有大奸大恶的人。

    老头埋在村子东面的那座山上，李青石指的位置，以前上山采药的时候老头跟他说过一嘴，说他爹娘埋在那儿，李青石一直记在心里。

    其实李青石挺怀疑老刘是不是胡扯，就算老刘真是白头村的人，那么大岁数了又离开这么多年，还能记得清楚？

    李青石坐在床上，清冷星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不出他脸上表情。他轻轻叹了口气，干涩说道:“老灰，你说挺结实一个老头，怎么说走就走了？”

    灰毛土狗耳朵动了动，算是回应。

    少年呢喃道:“昨天真不该跟他发脾气，想说声对不住都说不了了。”

    李青石又开始沉默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嘴角轻轻勾起。

    想起这些年跟老刘一块待着的光景了。

    “老刘，你说咱们这次上山能打到兔子或者野鸡不？”

    “有老子在，还能空手回去？”

    “求你别吹了行不……哎呦……操他姥姥！谁他娘的在这挖了个陷坑，摔死老子了，老刘快拉我上去。”

    “操你姥姥！让你跟着我走没听见？老子白费半天劲做陷阱了，你小子又不是野猪，往里跳啥？”

    “这么大个坑是你挖的？可以呀，身子骨挺硬朗嘛，没累趴下？”

    “什么话！老子身强力壮百步穿杨，要不你给我找个媳妇？”

    “老刘，我还是小孩，说话注意点，别没个正形。”

    “滚你大爷的！”

    “老刘你瞧！那是不是只兔子？”

    “你他娘的小声点！还不快追？”

    一老一少追出去小半座山，老头越跑越慢，落在后边。

    “他娘的，终于逮到了，老刘……咦，人呢？老刘！你不是百步穿杨么？这就跑不动了？”

    “少废话！捉住了？”

    “必须的！这兔子都累傻了，跑不动了，刚才在那撅着屁股趴着呢，还以为我看不见。”

    “屁的跑不动！那是让老子的王霸之气震慑了。”

    “你少他娘的吹……别吵！那边是啥动静？”

    “不会是野猪吧？快跑！”

    一老一少跑出去小半座山，老头越跑越快，追都追不上。

    “狗日的老刘，刚才追兔子你出工不出力！”

    “应该不是野猪，要不早追上来了。”

    “你刚才是不是偷懒？”

    “这兔子咱们是红烧还是乱炖？”

    “你快说刚才有没有偷懒！”

    “我看还是乱炖吧，香！快走快走！好久没吃肉，我口水都快出来了！”

    …………

    “老刘，又让人骂了吧？你说你也是，那王老蔫儿家的媳妇有啥好看的？长得跟水缸似的。”

    “你都听见了？”

    “废话！就那嗓门，隔着一里地都听的真真的！”

    “你懂个屁！那婆娘长成那样，王老蔫儿都不拿正眼瞧她，老夫这是发善心，给她点心气儿！”

    “你得了吧……对了，说起来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就没个女的看上你？”

    “海了去了，只是老夫眼光高，挑来挑去一个都没看上。想当年……”

    “那个……我先走了啊，地里一堆活呢。”

    “着啥急？我还没说完呢……”

    “改天，改天听你说。”

    …………

    “老刘呀，这浇地呢，你在那蹲着干啥呢？”

    “拉泡屎。”

    “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你少啰嗦！管天管地你还管得着我拉屎放屁？……那个青石呀，给我找点趁手的东西来擦屁股。”

    “给。”

    “操你姥姥！让我拿这么小的树叶擦？”

    “不比你**儿大？”

    “那个，青石，你说咱今儿能浇完么？”

    “搭我肩膀干啥？腿蹲麻了？”

    “呵呵……有点。”

    “狗日的老刘，你往我身上抹屎？！”

    “你他娘的要是给我找些大点的树叶，老子能摸一手？”

    …………

    “老刘，喝着酒咋还哭上了？”

    “想起当年那帮老兄弟了。”

    …………

    少年望着窗外出神，忽然发觉脸上热乎乎的，回过神来，老灰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床上，正舔他的脸。

    少年推了推狗头笑骂:“滚滚滚，睡你的去。”然后才发现屋里亮堂堂的。

    原来天亮了。

    少年笑了笑，下床去水缸里舀水洗脸，看见水缸上被李狗子娘砸出的缺口，忽然愣住，然后出了一身冷汗。

    陈有鹿为什么要带狗子跟黑丫走？

    因为狗子跟黑丫走了以后就没人跟他玩了。

    可是村子里肯跟他说话的还有老刘。

    老刘让他们打过一顿。

    说书先生说江湖上有些高手打了人当时没事，过上一两个月就会丢掉性命。

    老刘从挨打到现在正好过去一个多月。

    所以老刘昨晚说的那些话多半不是有感而发，他可能凭着高超的跌打医术，察觉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否则那么结实的一个人，怎么忽然说起身后事？

    少年全身发颤，一拳砸在水缸上，缸身被砸出一道细微裂缝。

    原来老刘是让自己连累了性命！

    少年满腹愧疚如重锤砸心，撕心裂肺。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咬了咬牙轻声说道:“老灰，咱们该去老君山了。”

    他深吸口气:“就算磕头磕死，也要拜入老君山。”

    …………

    李青石想把刘老头那处小院卖掉，可村子里没人愿意买，所以就连那两亩田地一并交给了妇人。

    他自己那处小院没想着要卖，因为有那几间老屋在，他就有家。

    他去找妇人的时候，妇人有些不好意思道:“狗子走的时候我把家里那点钱都偷偷塞到他包袱里了，所以帮不上你……”

    李青石笑了笑:“没事，我有盘缠。”

    妇人问道:“什么时候走？”

    李青石道:“明天就走。”

    妇人有些意外:“这么急？”

    李青石笑了笑。

    妇人犹豫片刻，说道:“要是碰上狗子就帮我带句话，告诉他在外边不顺心就回来，别委屈自己。”

    李青石点了点头。

    从妇人那出来，李青石去教书的冯先生那拿回两坛酒，是他前两天托冯先生从外边带的。

    以前冯先生没来的时候，村子里每年会派人出去一两次，买些村子里没有的物品，冯先生来了以后就都托冯先生买，没人愿意再出去了，因为跟外边的人打交道一不小心就会吃亏。

    李青石拎着酒去了刘老头坟上，全都撒在坟头。

    少年在坟前沉默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临走前说了句:“老刘，要是我说下辈子想跟你做兄弟，你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是做兄弟？因为只有做兄弟才能最快见面，谁也不用等谁太久。

    李青石没有去母亲坟前道别，怕她知道了担心。

    第二天清晨，李青石把行李绑在牛背上，刘老头留给他的几十两碎银跟他自己攒的那些散碎银两一并塞到怀里贴身放好，嘀咕了句:“这老头，挺能攒钱。”

    他用一块长布把七星宝剑包起来，虽然这把破剑怎么看都不像宝贝，少年还是觉得小心些好，行走江湖的那些讲究，他没少听说书先生讲。

    晨光中，少年背着长剑，戴着顶破烂斗笠，牵着黄牛，领着灰毛土狗，走出白头村。

    他一路前行，渐行渐远，一直都没回头。

    当第一缕阳光洒落人间，洒在有些消瘦的少年身上，他停了停脚步，然后前行。

    少年脸上有对陌生世界的不安。

    有对前路未卜的迷惘。

    更透着绝不退缩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