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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吃完东西,跃进给形声使了个眼色,笑呵呵地对卫东说:“我给你出个字谜,你猜一下。”
卫东眨了眨眼:“难吗?”
“一点都不难,小学一年级都能猜中。”跃东站了起来,“听好了——没横没竖十笔成,你叫我答应。”
形声心中暗想,跃进又要使小坏了。
“没横没竖十笔成——这是个什么字呢?”卫东也站了起来转圈走,一边走一边想,“哪有这样的字呀?——你骗我的。”
“绝对不骗你!这样吧,我给你提个醒儿。”跃进背着手,猫着腰装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父——亲老,孩子——多,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我明白了,是‘父’字加一个‘多’字呀。”卫东恍然大悟。
“加在一起是个什么?”
“爹——”卫东大声叫着。
“哎——”跃进一边乐一边往水边退,将背心脱了下扔到地上。
“你这个‘猢孙’,占我便宜,看我怎么收拾你。”
跃进将裤衩一下子褪了到脚背,一踢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跳到水中,一个猛子扎出好远。卫东拾起一枚土块向水中抛去,砰的一声击起一朵水花,离跃进有好几尺远,最终“泥牛入海无消息”。
“你下来呀,下来呀!”跃进做了个鬼脸,幸灾乐祸。
卫东知道到了水里,他是奈何不了跃进的。他气哼哼地抓起卫东的背心、裤衩,包起一块石头,就要往水里丢。
形声一把抱住他,忙说:“卫东,闹着玩儿,激眼就没意思了。”
卫东想了想:“他给我当爹,我还能便宜他吗?有了,我把他衣服藏起来,让他出来没衣服穿。哈哈哈,光腚拉磨——转圈丢人。”
形声不再反对,觉得挺有意思。卫东拿着衣服跑进苞米地,一会儿,跑了回来。
跃进并不怕,知道衣服就在附近,找出来是件极容易的事儿。当了一次卫东的爹,美滋滋的。
说到水性,跃进最好,形声第二,卫东最差。形声脱得光光的,一个猛子扎了进去,一会儿,露出头来。抹了一把脸,喊道:“卫东,水正好,不凉不热,痛快极了!”
卫东脱光衣服,先往身上撩了些水,从形声下水的地方,先伸出一只脚,试探深浅。忽然,脚一滑坠到水中,两手在中水中乱抓着,呛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水已经没过肩膀,吓得急忙往回撤。
“胡跃进,你妈了个逼!等你上来,我非揍扁你不可!”卫东大声骂着。
“你过来揍我,你过来揍我呀!”跃进离他三米远,只露出头来,呲着牙笑。
“在水里可别胡闹,弄出差子可不是玩的。”形声游过来,对他们说。
“没事儿,我有分寸的。”跃进将右手击了一下水,溅起一串水花,“卫东,对不起!别生气。我教你踩水,好不好?”
“你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少害我吧!”卫东一边说,一边往浅水地方移动。
“他太笨,学也学不会。形声,我教你,你跟我来。——得到深水地方去。”跃进一边轻松地踩水,一边向形声摆着手。
“踩水很难吧?”形声游过去。
“不难,你那么聪明,一学就会。两腿交替蹬踏,两臂向外压水,呼吸要均匀。对,就是这个意思。”跃进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哈哈哈……一等人看看就会,二等人教教就会,三等人打死也不会。”
形声很快就学会了动作要领,只是不能像跃进那么轻松自如。游着游着,跃进不见了踪影,形声知道,他又要捉弄人了。急忙换了个姿式,向反方向快速游去。可是,一条腿还是被抓住,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沉,冷不防呛了一口水。还好,那手立马松开了。形声露出头,跃进的脸离他的脸不过两尺远,笑开了花。
“跃进,你这样不好,多危险!”形声喘着粗气。
“哈哈哈……你总得交点学费呀!有我在,不会有危险,你溺水了,哥哥救你。”跃进又一个猛子扎到水中。
跃进露出头来,已经离开形声有十几米远。
“形声,我的水性不比雨来差吧?”跃进喊着,优哉悠哉踏着水。
“差一点点。”形声也喊了一声。
“差那儿?”
“雨来能打日本鬼子,你能吗?”
“我当然能!可是日本鬼子早被打回老家了。形声,《小英雄雨来》,你还会背吗?”
“当然会。”
二人一同背诵起来:“‘每到夏天,雨来和铁头、三钻儿,还有许多小朋友,好像一群鱼,在河里钻上钻下,藏猫猫,狗刨,立浮,仰浮。雨来仰浮的本领最高,能够脸朝天在水里躺着,不但不沉底,还要把小肚皮露在水面上。’……”
“形声,你瞧儿,我做个比雨来还高难的动作。”跃进也来个仰浮,慢慢地将肚皮露出水面,接着水面凸起一根小小的肉柱,柱的上端一股水射了出来。
“形声,你知道这叫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这叫水上开花!哈哈哈……”
卫东既羡又恨,他已下决心,等跃进上岸后非揍他一顿不可。形声劝也不行,如果劝急了,连形声也一起收拾。他知道自己笨,三番两次地被戏耍,是可忍,叔(孰)不可忍,况婶乎?
卫东一边想,一边往深水处游来。可惜,他只会狗刨,扑通一会儿,就累得要命,只好快速往坑边游。自家的小白狗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向他跑来。
“小白,你怎么来了?”卫东一边叫着,一边往坑边走。
小白狗扭过头,又扭过去汪汪汪地叫着。
一只中等的黑狗从苞米地里钻出来,向小白凑过来。卫东认得,那是形声家的狗。
一只大黄狗,从高梁地里钻出来,一哼一呲牙,慢慢地向这边走来。卫东不用看第二眼,也知道这是跃进家的狗。令卫东呐闷的是,跃进长得瘦小,可他家的狗却高大健硕。这是一只到处跑骚的公狗,红星大队有一半狗崽子的爹是它。形声家的黑头也是只公狗,但比大黄小一圈。卫东家的小白是只母狗,可是,他还是希望小白跟黑头好。大黄一步步逼进,黑头慢慢退缩,小白哆嗦着。卫东出坑,悄悄拾起一块石子,瞅准了,向大黄的狗头掷去。一出手却偏了,只击中狗肚子。大黄叫了几声,落荒而逃,跑进高梁地,不见踪影。黑头带着小白,钻进了苞米地。
卫东心里痛快至极,好像三伏天喝了瓢雪水。形声看在眼里,哭笑不得;跃进看眼里,恨得牙根直痒痒,可他不敢上坑,怕卫东收拾他。
形声游到坑边,笑说:“你跟狗较什么劲儿?”
卫东憨厚一笑:“大黄跟跃进一样不是东西,我宁愿你家黑头当小白孩子的爹。”
“狗的事儿,可不是人能决定的。”
“我把大黄打跑了,小白自然就会跟黑头好啊!”
“糟了!夏老师来了!”
“哪儿?”
“那不是——”
卫东沿着形声手指的方向一望,不是夏老师,还能是谁?卫东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却单单怕夏老师。
“形声,怎么办?”
“跑啊!拿着衣服鞋,我往东,你往西,快!”
两个孩子如兔子似地分头逃蹿,一会儿,就消失在青纱帐中。卫东喘着粗气,穿上背心、裤衩和布鞋,钻到高粱地的深处,找了条小路,跑回了家。
跃进眼尖,早就看到了夏老师,他一个猛子接着又是一个猛子,在水里钻着,等露出头来,四周都是水草。别说夏老师近视眼,就是好眼睛也看不见他。这时,他倒感激起卫东将他的衣服藏起来。要是被夏老师发现了收走了,那可惨了,总不能光腚回家呀。
夏老师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白净,微胖,平时不戴眼镜,只上课时用。夏老师站在坑边,向里望着,提高嗓门说:“你快出来,我看见你了。”
跃进吓了一跳,难道老师发现了自己?不会儿呀。他屏住呼吸,不敢动。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耿卫东,我看你能在水中呆多久?”
跃进差点乐出声来。夏老师将自己当成卫东了,这下可美了,这臭小子该饱餐一顿“棒子炖肉”了。
隔了一会儿,夏老师走了。
形声猫在苞米地里,向外观察着,等夏老师不见踪影,又等了半晌儿才开始行动。他找出跃进背心、裤衩,跑到坑边,急切地叫:“快上来,快上来!”
“没事儿。”跃进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不怕夏老师,抓你个现形?”形声将背心、裤衩放在鞋跟前。
“夏老师一个女的,好意思看我这个样子吗?”跃进向上跳了一下,“再说了,她又不是李向阳,还会杀个回马枪?
“那也说不准。“
“夏老师那么大了,怎么还不找婆家呢?”跃进忽然神秘地问。
“谁知道。”
“我知道——高不成,低不就。将来我把她介绍给我大姨父。”
“胡说!你大姨父都四十多了,一大堆孩子……”
“我大姨父是供销社主任,想嫁给他的大姑娘得用鞭子赶。我看她是咱老师的份上,才让她补我大姨的缺。”
“夏老师,怎么能做‘填房’(这里特指大姑娘嫁给死了老婆的男人)呢?”
“怎么不能做‘填房’,好小伙儿上哪去找?”
“不跟你说这些无聊的事了。”形声转身就走。
“形声,你等一等!多好的水呀,再洗一会儿。”
“行了,跃进,回去吧!”形声停止脚步,转过身劝道。
“我还没洗够。今晚,长风大队演电影。”
“什么电影?”形声惊喜地问。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真的吗?”
“我爹早上告诉我的,消息绝对可靠。形声,你再陪我洗一会儿,过足了瘾,咱们去我姥姥家,她准会给我烙白面饼,蒸鸡蛋糕吃。晚上,再看一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绝对是盖了帽了!‘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二人同诵:“‘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怎么样?形声,很诱人吧?”
“我可不好意思,吃你姥姥给你准备的好‘嚼官’。”
“那有什么?咱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还分你我呀?卫东跪下求我,我都不会领他去的。”
“难道咱们和卫东不是好朋友吗?”
“我和卫东算朋友,但不是好朋友;只有跟你才算得上好朋友。”
“不行,我得回家。”形声还是摇了摇头。
“上赶子——不是买卖。那好吧,你到我家言语一声,就说护完校,我直接去姥姥家了。
形声答应着,快速地离开。走了一段,停了下来,喊道:“跃进,洗一会儿,就走吧。”
“知道了——”跃进暗笑,“婆婆妈妈。”
静静的北大坑,只剩下跃进一个人。他忽然产生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翔”的豪情,他一直游到北端,葫芦嘴处。听大人说,这里有旋涡儿,水鬼会伸手抓人的脚脖子。跃进不听邪,游了两个来回,别说水鬼,连条鱼都没发现。跃进趟过葫芦嘴的稀泥和杂草,索性进了阳春河。河里的水明显比坑里的水凉快些,却更干净,更清爽。一条白漂子,在水中快乐地游着。跃进伸手去抓,碰到鱼身子,却还是溜走了。跃进不甘心,非要抓几条鱼不可,好让姥姥给炸鱼酱吃。又一条白漂子游来,只是比刚才的小一点。跃进知道鱼越小的越贼,屏住呼吸,打好提前量,冷然出手,一下子将鱼捏住。他跳上岸将鱼放在干地,鱼无论怎样挣扎,也像是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他不想让鱼死那么早,用石片挖了个小坑,双手捧水浇到小坑里,不一会儿,水渗没了。跃进索性趴下,在一处泉水中吸个饱,快速将口中的水灌到小坑里,三次过后水满了。他将那条半死的鱼放到坑里,一下子鲜活起来。他想再捉几条,凑一盘菜。
以后的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正泄气时见水草中潜伏着一只碗口大小的王八。跃进紧张得心快提到嗓子眼了,出手如电,捏住王八盖子,迅速将它翻转过来,四条王八爪子像婴儿的手胡乱抓挠着。跃进心中大喜,王八可比鱼有意思多了,早就想逮一只玩耍,今天居然如愿以偿了。这回,可以在形声和卫东面前好好显摆显摆了。形声曾捉到过一只火蝈蝈,卫东曾抓到过一只红金中鸟,不是美出大鼻涕泡来吗?蝈蝈和鸟能跟王八比吗?千年王八万年龟,它不但寿命长,还会长得老大老大的,现在碗口这么大,没几年会长得像盆口那么大,锅盖那么大……
形声沿着原路返回,快到生产队时发现有人正在堵墙豁子,约有两尺高。小孩子眼尖,一下子就认出垒墙的是高智圆和他的叔叔高勇。他们是亲叔侄俩儿,长相和身材却相去甚远。高智圆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高勇却不到一米六,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瞎了,装着玻璃球子。因此,他有三个绰号高小个子、独眼龙和玻璃眼儿。
爷俩儿都赤祼着上身。高勇像是在泥里洗了个澡儿,泥人一般;高智圆身上却几乎没有泥点,只是手上泥泪斑斑。高勇坐在草垛上,抽着卷烟。智圆双手拖起一卷草泥,拍在墙上。
“智圆,歇一会儿,抽根烟解解乏。”高勇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我不抽。叔,你小心点,别把草点着喽!”智圆将草泥压实,一回头看见形声,笑说:“我上次给你们出的‘老虎过河’的智力测验,过得怎么样?”
“跃进和我都过去了。”形声立住说。
“是你快,还是他快?”
“跃进快,他用了20分钟,我用了半个小时。”
“是嘛!我还以为你快呢。我总觉得你比他聪明。”
“还是跃进聪明。”
“你二哥,最近有信来吗?”
智圆跟形声二哥是小学同学,关系最铁。
“来过两封信,他在煤矿上挺好的。”
“有照片吗?”
“没有。”形声摇了摇头。
智圆换了两次水,在脸盆里把手洗干净,用白毛巾擦干。
“形声,来,我请你喝汽水。”
“有汽水喝,好啊!”形声眼睛搜索着,连汽水瓶的影子都没有。
智圆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他提暧壶,倒了大半碗水,递了过来。形声见有气泡冒出,端起碗一口气喝了进去,又甜又爽。
“慢慢喝,还有呢!”智圆笑着拍了拍形声肩膀。
“智圆哥,你这个办法好,把汽水装在暧壶里,瓦凉瓦凉的。”
“谁有那么多闲钱买汽水喝,这是我自造的汽水。”
“你会造汽水?”
“很简单的,三斤水,弄点糖,再加点二氧化碳就齐活了。”
“智圆哥,你真是神人!”形声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没什么,等你读完初中,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想喝,我再给你倒一碗。”
形声真的很想喝,却不好意思。高勇急忙站起来,将暧壶提起,倒了满满的一大碗,喝呛了。
“小气鬼儿!”形声心里说。
智圆揭开一束干草,露出一个盆子,里面装着七、八根脆绿的黄瓜。随手取一根,递给形声,说:“吃黄瓜,井里‘镇’过的,冰凉冰凉的。”
形声也没客气,接过来,咔嚓就是一口。
“真凉快!”
“我再给你出一道智力题,你回去解一解。”
“好啊!”
“三个酒鬼,得了两瓶好酒,就说是茅台吧。瓶子很特殊,每瓶装满8两,可他们只有三只装3两酒的杯子。每个酒鬼都怕别人多喝了,平摊却怎么也分不开。这时,来个聪明的酒鬼,说他有办法平分,但必须算他一个才行。三个酒鬼没办法,只好同意。四个酒鬼,怎么才能每人喝4两酒呢?”
形声觉得很好玩,一边往家走,一边想。走到一棵歪脖榆树前,停了下来,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坐在石头上,在地上划着。
“咦,我分开了!”形声将树枝一扔,跳了起来,“去找智圆哥,告诉他自己分开了。”一抬头,才发现已来到跃进家门后,还是先告诉一声跃进去姥姥家的事吧。
跃仙解完手,系上裤带,发现了吴形声,一边从厕所里出来,一边向他招手。
“形声,你回来了,跃进呢?”
“跃进去姥姥家了。”
“这个小馋鬼,又去解馋了。形声,我看你刚才又写又画的,干什么呢?”
“我在解题呢。”
“解什么题?”
形声将题目告诉她。
“你解出来了?”
形声点点头。
“说来听听。”
“这酒分起来,要比‘老虎过河’容易些。关键是要先倒出四个1两酒来。”
“可是,酒每瓶8两,杯子是3两的,怎样才能倒出1两酒呢?”
“因为有三个3两的杯子呀。将第一瓶酒倒在三个杯子里,第一个杯子3两,第二个杯子3两,第三个杯子2两。再将第二瓶酒将第三个杯子倒满,这样三个杯子里的酒都是3两了。然后,将第一、第二、第三个杯子中的酒依次倒到第一个瓶子中,这样第三个杯子里的酒恰好是1两酒,请第一个人喝掉这1两酒。以此类推,就可是倒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1两酒……”
“如果只有两个3两的杯子,还能分开吗?”
“分不开,因为倒不出1两酒来。”
“又是高智圆给你出的题?”
“是的。”
“他从哪里弄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呢?”
“我不知道。跃仙姐,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跃仙低着头,往家里走。
形声听见妈妈在喊自己,撒腿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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