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联欢

    9月1日，吴形声入露天一中高一一班学习，和金石油同桌。当时，“知识无用论”盛行，老师稀里糊涂地教，学生马马虎虎地学。所学的东西倒跟现实结合得挺紧，几乎不留作业，师生都十分轻松。形声最喜欢的是化学老师杨德壬，他讲课幽默风趣，还特实用。

    杨德壬上课从不拿教材，因为书上那点东西，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能讲得头头是道。

    “同学们，你们都是煤矿工人的子弟，我要问你们一个简单的问题：煤是怎么来的？”

    大家愣了，没人想过会问这个问题，只知道它是地里面生的。

    “你们‘笨想一下’，它是由什么变成的？”杨德壬的口头语就是“笨想一下”，他常要同学“笨想一下”。

    形声因为看过《十万个为什么》，因此知道煤是怎么来的。看见没人举手，就将手放在书桌堂里。自己毕竟是新来的，不要显山露水，这是父亲常告诫他的话。

    “周大河，你说一说。”杨德壬点名了。

    现在正是12月初，外面零下20多度，屋子里炉火正旺。露天一中冬天生炉子自然用煤，而且用的是上等的无烟煤。不像形声过去念书的学校，冬天的烧柴不易得，炉子总半死不活的，冻得经常跺脚。

    周大河被暖呼呼的炉火熏得进入了梦香，被老师一叫，同桌一捅，一激灵。

    “谁抢我烧饼？”周大河瞪大眼睛问。同学们哄然大笑。

    “没人抢你烧饼。我问你，煤是怎么来的？——笨想一下。”

    “煤是怎么来的？”周大河了挠了挠脑袋，“不是泡沫浇墨汁变的吧？”

    这一回，连杨德壬也笑了。

    “吴形声，你说一说。”

    “几千万年前，森林被埋在地底下，一点一点变的。”形声简单地说。

    “有那么点意思，不够全面。在地表常温、常压下，由堆积在停滞水体中的植物遗体经泥炭化作用或腐泥化作用，转变成泥炭或腐泥；泥炭或腐泥被埋藏后，由于盆地基底下降而沉至地下深部，经成岩作用而转变成褐煤；当温度和压力逐渐增高，再经变质作用转变成烟煤至无烟煤。咱们的矿上，除了产煤还有什么？”

    “琥珀。”同学齐喊。

    “咱们的老祖宗，管煤叫乌金。管琥珀叫‘瑿’或‘遗玉’，传说是老虎的魂魄，所以又称为‘虎魄’。琥珀自古就被视为珍贵的宝物，因为琥珀来自松树脂，而松树在中国又象征长寿。”

    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琥珀，高举着问：“大家看看，这里有什么？”

    “长颈鹿。”周大河离得远一点，只看见一个长条就喊出了口。

    “琥珀里装下长颈鹿，那么比你家房子还大。这不过是一根弯曲的松叶，下面堆了些杂质，笨想一下，也有点像长颈鹿。”杨老师磨擦着琥珀，“什么味？”

    “香味。”同学们喊道。

    “琥珀具有安神定性的功能……不能再磨了，再磨把你都熏睡了……下节是语文课，你们语文老师生病了——”

    “好！”有几个同学喊。

    “好什么？一点阶级感情也没有。不上课，你们也不能闲着，替语文老师给你们布置一个作业。快到新年了，学校和矿上都要联欢，今年鼓励原创节目，形式不拘。矿上给咱学校三个名额，选上有奖。大家开动脑筋，开编。”

    “什么主题？”有人问。

    “抓革命促生产，反映祖国大好形势的，全可以。”

    “选中给什么奖品？”周大河问。

    “长颈鹿琥珀。”杨老师脱口而出。

    石油和形声商量，两人联手演个节目。二人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说段快板比较好。

    “你写，咱俩演。”石油把重要任务推了出去。

    “写煤怎么样？”形声问。

    “写什么都可以，关键得来点‘硬词’。”

    “这个你就放心吧，‘词’肯定‘硬’。以前我就写过快板，可我板打得不大好。”

    “我教你。我写词不行，打板是一流的。”

    形声构思了一会儿提笔就写，没一节课的功夫，写完了。

    “嘿！有你的！”石油看完词后，大加赞赏。

    二人练了一个星期，说得滚瓜烂熟，在学校演出时，受到了好评，被推到矿上。

    12月30日晚上，进行彩排。车队也被选上一个节目，京戏选段《痛说革命家史》。金琥珀演铁梅，艾松反串奶奶，吴形状京胡伴奏。此节目虽然不是原创，可有反串和京胡伴奏都是看点。

    彩排和正式演出差不多，演员都化了妆。艾松反串的奶奶，还真像那么回事。在形声的眼里，他就是个年轻的“老太太”。

    “姐们，悠着点，别把嗓子唱破了。”金琥珀说完，咯咯地笑。

    “讨厌！”艾松打了琥珀一拳，“我可是你奶奶，别没大没小的。”

    “不姐妹，哥们行吧。”

    “这还差不多。你是我阿妹，我是你阿哥。”说完，艾松笑得十分开心。

    轮到形状他们上场了，艾松迈着老太太步走上来，人们一下子笑了起来，掌声热烈。

    形声仔细观察，觉得艾松看琥珀的眼神有点特殊，不像“奶奶”看“孙女”，倒像“丈夫”看“妻子”，得提醒二哥一下，别让这小子钻了空子。找个机会，形声把这个意思跟二哥说了。

    形状听了弟弟的想法，哈哈大笑：“老弟，你就放心吧。琥珀一定会成为你二嫂的。艾松像个太监似的，还能成什么事儿！”

    正式演出，形状他们的节目演出比较早，形声他们的节目压轴。倒不是他们的快板说得多么好，主要是“内容好”，书记和厂长看了彩排，都觉得《煤的赞歌》，就像赞美他们似的，因此，拍板压轴。书记高瞻远瞩，给题目改为《中国煤—非洲梦》。

    报幕员报完幕，大幕拉开，两个小矿工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形状站在台下，早就选好了角度，为弟弟和未来的小舅子拍照。

    二人行了礼，开始演出——

    形声打竹板，春意回，我们一起说说煤。

    石油你我都是中学生，咋好意思来说媒？

    形声我说的煤是煤炭的煤，你说的媒是保媒的媒。

    石油它们同音不同字，今晚不谈谁跟谁。

    合说只说发光又发热，咱们露天煤矿的煤。

    形声你说煤，我说煤，说说都有什么煤？

    石油有泥煤、有褐煤、有烟煤，最好还是无烟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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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声中国煤，烧不完，把世界革命来支援。

    石油运越南，运朝鲜，运到非洲千千万。

    形声（你等会儿）非洲那里实在热，不用烧煤都出汗。

    石油非洲大地跑火车，若是无煤就完蛋。

    形声非洲女人要做饭，非洲男人要发电——

    合说若是没有中国煤，白白扯了高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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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声非洲朋友实在黑，有个孩子掉煤堆。

    石油全家老少一起找，不见孩子只见煤。

    形声妈妈急得不得了，急忙点燃一堆煤。

    石油爸爸见了忙灭火，这样会把孩子也烧没。

    形声孩子跳出大煤堆，怀里抱着一块煤。

    合说原来孩子做个梦，梦到中国来挖煤。中非友谊传万代，世界革命战鼓擂！

    形声与石油各得一套《毛选》，还有矿上特制的手电筒，晚上打着“贼亮贼亮”的。

    多年以后，吴形声看了自己写的快板，乐得肚子直疼。假如非洲朋友看了，会高兴，还是骂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