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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一草两命
01俏李梅虎城遇真爱痴形声外语诉衷情
1981年的6月8日是个星期天,在寅虎市诺尔曼医科大学读大三的吴形声早早赶到市图书馆。为了借一本《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他已经跑了许多地方。他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这篇小说的简介,是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写的。有一段关于手的描写,一下子把他征服了。一个小说家对手的观察,居然比许多医生观察得还细。
女图书管理员带着职业的微笑,问吴形声借什么书。他报出书的名字,对方歉意地摇摇头,这本书昨天刚借出去。吴形声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女管理员向他推荐几本书,不是他看过的,就是不感兴趣的。
吴形声来到三楼阅览室,准备看一天杂志,因为他已备足了干粮和水。看书,他有较强的选择性,看杂志几乎没有选择性,抓到什么看什么。先看《人民文学》上的一篇小说,又看了《诗刊》上几首诗,接着又拿本《武林》翻了翻。吴形声站起来,抻了一下懒腰,将《武林》放在书架上。一本新创刊的杂志《读者文摘》吸引了他,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另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比他快了百分之一秒,捏住了杂志的一角。指甲透明,指肉粉嫩,凭这些判断,就知道是位年青的女读者,吴形声已触到杂志的手,快速地缩了回来。几乎在同时,女子的手也缩了回去。二人互相观望,都怔住了。
“你是李梅!?”
“你是吴形声?!”
二人惊讶得如北京山顶洞人,碰上了天外来客。为了不影响别人看书,二人来到了走廊,又从走廊来到楼梯口,下了楼来到外面,在一张椅子旁站住。
吴形声见李梅穿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身后的墙上长满绿色的爬山虎。那形象恰如一块巨大的翠翡中间镶了一溜儿蓝宝石。长长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不停扇着,将两只黑眼珠扇得瓦凉瓦凉的。那目光只一扫,吴形声从头到脚连胳肢窝都十分清爽。
李梅是吴形声的小学同学,人家是从省城来的小姑娘,父母是搞地质勘探的,暂时住在爷爷奶奶家。最初只打算念完小学一年级就回省城,由于种种原因,一直念完小学才回城。红星小学因为李梅的到来,一下子干净清爽了许多。调皮捣蛋的小男生,在她面前也规距许多。不过,还是给她起了绰号——蒸馏水。
李梅见吴形声上身穿一件白衬衫,下身穿一条绿色的确良裤子,虽然都是半新的,洗得很干净。只是背了个硕大的书包,有点失重的感觉。那个微黑略瘦的男孩儿,已经长成修长健壮的小伙子。她对红星小学及同学,整体印象并不好,像是军阀混战时的旧中国——脏、乱、差。吴形声算是个小小的例外,因为他学习好,善画画,不骂人,不打架,闲来没事就爱捧本书看。尽管如此,小学读了五年,他们说过的话,不会超过50句。虽然还是个孩子,由于受孔孟之道的影响,男女授受不亲,使他们不敢越雷池半步。李梅回城不久,就把红星小学及同学们忘了,自然也包括吴形声在内。只是在梦中偶尔会梦见,醒来仍觉得不是真的。这倒不是忘本,因为她的“根”本来就不在红星大队。又过了一段时间,爷爷奶奶也进了城,魂不牵,梦不绕了,红星大队差不多从她的记忆中抹掉。
吴形声可没有忘记过李梅,因为当时还小,说不上是梦中情人。不是朦朦胧胧,而是真真切切感到李梅同其他的小女孩子不同。可一开始,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那种云泥之别的感觉,直到他提了干,又考上了大学,才没那么强烈。
“一晃儿,我们有10年未见面了。”他半晌找出一句话。
“应该是10年零5个月。”女人总是心更细一些。
“过得真快呀!”
“过得真快呀!”
“你怎么会在这里?”二人同时发问。
“我家离这儿不太远,我常到这里来看书。”李梅说,“我在初中当老师,教历史课。——你呢?”
“你都上班了!”吴形声挺惊讶,没想到她会工作这么早。
“我78年参加高考,没考好,只念了个专科。”
“我也是78年参加的高考,眼下在诺尔曼医科大学读大三。”
“诺尔曼大学,可挺不好考啊!”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考,稀里糊涂报的。”
“学的是什么专业?”
“临床医学。”
“我原先的理想是当眼科大夫。上高中后,物理越来越差,就改文科了。”
“学历史教历史挺好的。也弄个‘司马’当当。”
“可惜,我不姓司马。咦,你怎么背这么大个书包?”李梅早就瞧着吴形声的大书包有点别扭,终于忍不住地问了。
“我这是百宝囊,能装啊!”
“装的都是什么宝贝呀?”
“书、书稿和吃的东西。”吴形声将背包卸下来,放在椅子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给对方看。先拿出的是一大本《黄帝内经》,然后是一摞厚厚的书稿。吃的东西拿出一半,又放了回去。
李梅对那儿书稿挺感兴趣,拿起来一边看一边问:“你准备写书?”
“我正在写书,出版社都约好了。”吴形声爽快地说。
“《人手纵横谈》,这书名就挺有意思!”李梅翻过一页,“《人手三字经》:人之手,性本灵。眼懒汉,手勤兵。举若重,放若轻。拇指壮,食指精。中指长,立掌顶。无名指,最多情。小拇指,幺弟兄。缺一个,也不行。团结紧,力无穷。指甲利,半透明。十指纹,有三型。如水涡,称斗型。线如弓,曰弓型。主三角,为箕型。胎里生,不变型。刑侦者,不可轻……”
“太小儿科了吧?”
“不,雅俗共赏。对我们这些不太懂医学的人正合适。”
“这不是医学专著,就是一本科普书。”
“这些手图,都是你画的?”
“是的。这本书里有医学的手,犯罪的手,刑侦的手,美术的手……可还缺一只手,我到市图书馆就是找这只‘手’的,可惜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什么样的手?”李梅好奇地问。
“文学的手。”形声速答。
“茨威格写的手,《一个女人一生中二十四小时》里描写的手。”
“正是。你怎么知道,我要的就是这双手——可惜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形声感到遗憾,又重复了一句。
“这本书,我有。”
“太好了!借我读一读。”
“可是,这本书借给我一个同事了,得下个星期才能还。”
“太遗憾了!”
“最精彩的地方,我都抄了下来。”李梅拿出一个绿皮笔记本,递了过来。
一串串秀丽的字映入吴形声的眼帘——
两只我从没见过的手,一只右手,一只左手,像两匹暴戾的野兽互相扭缠,在疯狂的对搏中你揪我压,使得指节间发出轧碎核桃一般的脆声。那两只手美丽得少见,秀美而修长,却又丰润白皙,指甲放着青光,甲尖柔圆而带珠泽……
吴形声看笔记时,李梅看书稿,一章又一章地看着。
“写得非常好!是不是缺一章呀?”
“缺了哪一章?”
“我觉得,应该添一章:手影的魅力。”
“你这个建议太好了!”
二人谈得十分投机,不觉过了12点。吴形声不好思请李梅啃馒头,吃咸菜,喝白水,提出去饭店吃。找了一家干净的小店,要了简单的菜饭,很快就吃完了。李梅要去结帐,却被吴形声给拉住了。
“说好了,我请客!”
“你还是个学生,我已经工作了,怎么能让你花钱呢?”
“其实,我早就工作了。76年底,我就提干当排长了,我现在是拿着正连的工资念大学。”
“带薪上大学,好让人羡慕啊!好,我不跟你争了。”
一只脚踏船在南湖的水面上飘着。李梅靠在坐椅上,微微地闭着眼睛,轻轻地哼着歌。
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
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
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
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
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啊
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
携手前进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充满阳光
并蒂的花儿竞相开放
比翼的鸟儿展翅飞翔
迎着那长征路上战斗的风雨
为祖国贡献出青春和力量
吴形声掏出小纸条快速地看着,心里黙黙地记着。李梅停止了歌唱,冷不防从他手中抢过小纸条,笑说:“是哪个女生,给你写的小纸条?还是你给哪个女生写的小纸条?——从实招来!”
李梅看那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也不认识,好像是朝鲜语。
“还用密电码,你爱上了一个女特务?”
“什么密电码,这是朝鲜语。我们寝室的崔银浩来自延边,汉语不大好,我教了他三年,现在说得可流畅了。我现在改了好为人师的毛病,拜他为师,学习朝鲜语。”
“你学朝鲜语干什么?”
“多会一门语言,总是有好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吴形声好学,李梅是很喜欢的,问道:“这句怎么念?”
“擦郎嘿——”
“擦郎黑——是用烟灰来擦吧,越擦越黑。啥意思呀?”
“就是——我爱你!”
“你骗我吧?”
“我没骗你,真的是我爱你的意思。”
“那你再大声说一遍。”
“说十遍也没关系。擦郎嘿,擦郎嘿!”
“译成中文。”
“我爱你,我爱你!”
李梅的脸羞得红红的,将一只手伸过去,形声会意,将对方手紧紧握住。邂逅快四个月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他真想把她拥在怀里,在红红的嘴唇上印上深情的吻。船旁有船驶过,他不敢造次,怕她生气。只是轻轻擎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李梅如触电一般,将手快速地抽了回去。
临别时,形声送李梅一个笔记本,翠绿的封皮上印着两枚火红枫叶。嘱咐她回家再看。她上了车,站了一站,有了坐位,忍不住从包里取出日记本,用右手遮着,偷偷地翻看。扉页上写着一首小诗——
你曾问我:
水中月和天上月
相差几何?
只差一点点——
水中月重些!
它掬着我
思念你的泪花朵朵……
李梅默默念完,脸火辣辣地发烧,腮比枫叶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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