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字辈偶访奇花主 ，老姨父大谈君子兰

    82年的“五一节”，李梅带形声见了自己的父母。李青教授对自己的未来女婿十分满意。李梅的妈妈谷心语只有一点不大满意，那就是形声来自农村，跟他们这个知识分子家庭有点门不当户不对。李梅将形声的“处女作”《人手纵横谈》展现给母亲，谷心语眼睛一亮。她捧着那厚厚的可以当枕头的大书，只看了十分钟，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这是一本知识性、趣味性、文学性十足的书。再一次打量吴形声，觉得哪都舒服。自己作为副教授，只是发表过几篇论文，还没有出一本专著。这个跟女儿相仿的年青人，居然出了大作，实在是不能小觑。

    “妈，形声还会三门外语呢！”李梅骄傲地说。

    “会哪三门外语呀？——你别插嘴，让小吴自己说。”谷心语作为外国语学院日语系的副教授，恰好也会三门外语。

    “英语、朝鲜语和日语。英语是念大学开始学的。朝鲜语是念大二时跟同寝的崔银浩学的。日语是在矿上念高中时，跟一位姓傅的老师学的，他曾当过日本鬼子的翻译官。”形声如实地回答。

    “古池や蛙飞びこむ水の音古池や。”谷心语突然说。

    形声愣了一下，说：“阿姨吟唱的是松尾芭蕉俳句吧。意思是：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

    “‘哈依’”谷心语点了点头，接着说了一长串日语，然后二人用日语对话。形声对答如流。

    “妈，你干啥呀？形声又不是你的学生，你在学校没考够，怎么又回家考起人来。”李梅嗔怪道。

    “好，好！”李青笑着走过来，“这回你妈得到英才了，可以好好教导一番了。形声，刚才你阿姨跟你说什么？我听着有点耳熟，却不懂。”

    “阿姨说：‘杜丘，你看，多么蓝的天呐！走过去，你可以融化在这蓝天里！一直走，不要朝两边看。好了，杜丘，快！去吧！……杜丘，走啊，怎么不走了？’”

    形声话音刚落，李青与女儿笑得前仰后合。

    “心语，这回你可遇到对手了。以前，你老用日语说《追捕》的台词讽刺我，可我只懂俄语，这回碰到明白人了。”李青又笑了起来。

    “小吴，你日语学了多长时间？”谷心语问。

    “学了两年，忘得差不多了。”形声自信而谦虚地说。

    谷心语本来也会些英语和朝鲜语，心想，这孩子肯定比自己说得好，就不敢问了。

    “叔叔学的是俄语？”形声问。

    “在苏联留学两年，喜欢看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原著。”李青骄傲地说，“想学吗？”

    “想学，就怕叔叔没有时间。”

    “有时间，有时间。心语，你会的外语，人家形声都会，偏偏我会的俄语他不会。孟子说得好：‘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形声，你当年怎么没报地质学院呢？”

    “收起你的地质锤吧，别乱敲打了。还是学医好！”谷心语乐呵呵地说。

    吃完午饭，形声与李梅去看电影，二人边走边说话。

    “形声，你真的要和我爸学俄语？”李梅停了脚步问。

    “学习的事，怎么能开玩笑呢？”形声认真地说。

    “你的功课够忙的了，哪来那么多的时间呀？”

    “迅哥说得好：时间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我跟你爸学外语，正好有理由去你家看你，这不一举两得嘛！”

    “你不懂，我爸外表看像个笑面虎似的，教学可严了，一丝不苟。”

    “我喜欢这样的老师。”

    “那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会少得可怜！”

    “别怕，我把学习以外的时间，全奉献给你。”

    “形声，你别一天不是学习，就是看书，要么就是写作。”

    “没有啊，除此之外，净想你了。”

    “讨厌！”她捶了他一下。

    不出两个月，形声差不多见了李梅所有在寅虎市的亲戚，还真不少，有七八家子。最后见的是她老姨一家。老姨叫谷心悦，跟李梅是同校老师，教数学的。老姨父叫莫发兰，原是市里的中层干部，辞职后专心养君子兰。

    生肖省共十二个市，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已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等市。寅虎为省城，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盛行养君子兰。

    形声跟李梅去莫发兰家已经是82年的国庆节了。莫发兰对吴形声一见如故，十分喜欢，寒暄几句就大谈特谈君子兰。

    “……我姐姐、姐夫都夸你聪明，他们一般可不夸人的。小梅也说你聪明，还说你爱猜谜语，我出个谜给你猜一猜。君子兰的价格，猜中国近代一位名人。”莫发兰说完，盯着吴形声看。

    “老姨父，你可真是三句话不离君子兰。”李梅笑着指着。

    “是‘赛金花’吗？”

    “正是，你果然聪明，一下子就猜中了。这样好了，中午，在我这儿吃顿便饭。下午，我开车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君子兰基地。——让你们好好开开眼！”

    “老姨父，你在市里养兰大户中能排多少名？”李梅问。

    “状元不敢当，榜眼也让了，应该是探花水平。”莫发兰握了握拳头。

    “小梅，你别听你老姨父胡吹乱泡的，还探花呢。能排进前100名就不错了。家里要是我不开工资，都揭不开锅了。”谷心悦笑着说。

    “头发长，见识短。你每个月工资才几个钱？我那三盆顶级的兰花，只要卖一盆，你一辈子都挣不出来。”

    “你倒是卖呀！——老是出去的多，进来的少。”

    “我的夫人，你别急！过两年，我再大卖，莫发兰不成为千万富翁，也是百万富翁。”

    午饭后，莫发兰开着破旧的北京吉普，带着李梅与形声，向他的君子兰基地驶去。行驶了约40分钟，来到郊区的一个破败的院落。莫发兰跳下车，使劲地敲大门。

    “谁呀？”里面一尖声少年问。

    “我，三叔。”莫发兰大声说。

    大门洞开，莫发兰跳上车，开进了院子里。开门的少年叫莫龙，是莫发兰大哥的小儿子，十六七岁的样子。莫龙拿出钥匙打开花窖的门，四人进去。

    “有谁来过吗？”莫发兰警觉地问。

    “9点多钟，我大哥来看了看。”莫龙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莫虎，准又惦记我那几盆花。”莫发兰一声冷笑，“你跟你哥说，除了那三盆花，他要哪盆都行。”

    “我哥说，他帮你联系个大买主，问你想不想见？”

    “买主不必他帮我找。你告诉你哥，还是让他好好地当他的派出所所长。我这‘疙瘩’，不归他管。”

    莫龙欲言又止。

    “莫龙，你忙你的去，我陪你李梅姐和形声哥转一转。”

    莫龙点点头，去忙活去了。

    花窖不小，有上千盆花。莫发兰领着二人参观，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君子兰分五种：垂笑、大花、细叶、有茎、奇异。咱中国人只偏爱大花君子兰。这些花都很普通，值不了几个钱，只有培育出精品才值钱……今天，让你们开开眼！”

    莫发兰领着二人走到花窖的尽头，掏出一把大钥匙，打开铁栅栏上一把大铜锁。这里面别有洞天，干净敞亮。10平方米的地方，只摆了四盆花。形声见墙上还挂了一幅字，上面写着：“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去潇湘。”字不错，如行云流水。

    “这是一位诗人兼书法家的朋友送我的。词和字都不错吧！”莫发兰扬着脖子说。

    “这是杜枚的七言绝句，名字叫《兰溪》，怀念屈原的。”形声解释说。

    “屈原也爱兰花嘛！”

    “屈原喜欢的是中国兰，比如春兰、惠兰、墨兰等。——不是君子兰。”

    “管它是什么兰，只要是有个兰字就行。你们看这三盆花，怎么样？这可是我从几千盆花中，精心挑选培育出来的。左边这盆叫一丈青，右边这盆叫豹子头，中间这盆叫花和尚。中国四大文学名著，我只喜欢《水浒传》。因此，上档次的花，我才用一百单八将来命名。一百单八将中，我喜欢林冲武功高，又儒雅。一百单八将中三女的，也就扈三娘还像个女人，可惜让宋江这个王八蛋硬是给了矮脚虎，嫁给林冲倒差不多。一百单八将中，鲁智深是我的最爱！因此，把最好的一盆命名为花和尚。别看花，只看叶子就与众不同。绝了！每一盆都价值连城！王母娘娘放屁——不同凡响。”

    李梅皱了一下鼻子。

    莫发兰没有发现，继续夸夸其谈：“形声你看，这君子兰的叶子像什么？我想，你是回答不出的。因为你还不了解它，还没有爱上它。它像不像东北女人的屁股，厚重，肥凸，又性感！那花——”

    形声重重地咳了一声；李梅的脸胀得通红。

    莫发兰这才感到身边还有个女子，还是自己的老婆的外甥女。

    “说吐噜嘴了，忘了小梅在跟前。不过，小梅跟一般的东北女人不一样，苗条。”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糟，李梅红着脸出去了。

    “老姨父，这盆不是君子兰吧？”

    “当然不是，这是黑玫瑰。大花君子兰一般而言，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红的，一种是黄的。我想用大花君子兰与黑玫瑰嫁接，如果能成功可了不得！开黑花的大花君子兰，既有君子兰的大气，又有玫瑰花的香气，肯定会成为花王的。”

    “这两个品种相去甚远，很难吧！”形声不好意思说是异想天开。

    “驴和马，是两个品种吧，它们一结合却生出了骡子。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晚饭，莫发兰请李梅和形声吃海鲜。去的是一家名为“海天特色”的餐馆。

    “形声啊，咱爷俩儿一见面，我就觉得亲近！”莫发兰三杯酒进肚，话更多了，“我身边就少你这么一个人。你大学毕业后，别当什么医生了。累死累活的，还得老值夜班，能挣几个小钱？毕业之后，跟老姨父养君子兰，不出三年，我保你成为百万富翁。我下一步准备大干一场，在花卉市场多租几个摊位。不，干脆自己成立一个公司，就叫发兰‘无限’公司。我当董事长，你当总经理。好不好？”

    没得到热烈的回应，莫发兰一指李梅说：“肯定是小梅不同意。小梅我跟你说，形声是个人才，干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瞎了。跟我干，我绝不会亏待他。你将来的嫁妆，我出。”

    “老姨父，你给我什么陪嫁呀？”李梅笑问。

    “一个大花窖，一万盆大花君子兰。”莫发兰的舌头有点硬了，“形声，你那本《人手纵横谈》写得不错，老姨父看了。得了多少稿费呀？”

    “几千块钱。”形声随口答到，等着对方笑话自己稿费太少。

    “借老姨父两千，我有急用，买一条狼狗看家护院；原来那狗太‘熊’了，得处理掉。很快就会还你的，倒一倒手用。”莫发兰说这话，舌头不硬了，很正经地提出来。

    形声和李梅都没想到，莫发兰会提出借钱。

    “我的稿费，家盖房子用了大部分，只能拿出一千来。”

    “一千也行。你哪天有时间，跟老姨父跑一趟狗市。农村人懂狗，你又是医生，帮我选条好狗。”

    形声不好意思说，我不是兽医。李梅也不好说什么，觉得让形声跟老姨父认识，真是个错误，也许会生出许多事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