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干柴烈火

    1987年2月14日星期六情人节雪纷飞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我一边唱着歌，一边洗澡，好舒服。擦干身子，换上喜爱的衣服，向书房走去。门半开着，他坐在写字台前，看我写的《李贞评传》三稿。

    “好！”他拍了一下桌子，“写得真不错！”

    我悄悄走进去，小声说：“写得真好吗？”

    “真的好！字字玑珠，反正我是写不出来。”他并没有回头，目光停留在稿子上。

    “哪部分写得好？”

    “整体都不错，尤其是李贞与甘泗淇结合之后的部分，更见功力！”

    “如果，我是李贞，你愿意做甘泗淇吗？”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说的是真心话！”

    我趴在他背上，轻轻抱住他。他半晌儿没有动，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双眼瞪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我并不害怕，用火辣辣的眼神，盯着他。突然，他将我抱起，我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步一步向我曾住过的卧室走去，那里的一切早就改变了，窗帘换成艳丽的，床换成了大号的。

    他把我放在大床上，将一床夹被盖在我身上。暖气烧得很热，室温有27度，我浑身上下如火烧一般。大灯早已关了，只有壁灯发着微微的“萤光”，一切静悄悄的，正是大战前的沉寂。我等待着，等待着大决战的开始。

    他也在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冲锋号吹响的那一刻。终于，他发起冲锋，以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向我进攻。我自岿然不动，早已森严壁垒。

    我不喜欢闪击战，酷爱持久战。无论是战术运用，还是战略运筹，他都是大师。辽沈战役的围点打援，淮海战役的蓄势待发，平津战役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无所不用其极。

    我抵抗着，奋力地抵抗着，可一切都是徒劳的。我的前沿阵地很快就被他突破了，一阵猛烈的炮火，倾泄在我的纵深阵地。——我宣布投降。

    战后，是那样的“惨烈”。我红色的乳罩，如炮火仍在燃烧对望的山头；他的绿色短裤，如被炮弹炸翻绿草地。我们的拖鞋如樯倾揖摧的战船，东倒西歪。

    我们肉搏战之后，都没了力气，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他硬硬的胡茬，扎得我好舒服，我第一次有了欲死欲仙的感受。

    战争产生废虚，美丽从废虚中崛起。我在他的臂弯里躺了许久，慢慢地坐起来，重新打量他的”版图”。一切都好，山河壮丽。

    他的左臂有一道伤痕，右脚有一块伤疤。我摩挲着伤痕，轻揉着伤疤。

    “这里，一定有壮怀激烈的故事吧？”我轻声问。

    “这都是在老山前线上留下的，差一点就光荣喽！”他平静地说，“那时，我刚刚被提为一团之长，可以说是临危受命。我们团打的是攻坚战，实在是太惨烈了，两个营打成个一个连。我冒着炮火，带领预备队冲了上去。一个营，又打成半个连，占领了咽喉要地。一枚炮弹，在阵地上爆炸，气浪把我掀翻。醒来已经躺在床上，这才发现自己伤了两处。”

    “疼吗？”

    “不疼，只是阴天下雨的时候，有点麻麻的感觉。”

    “不影响什么吧？”

    “走路的时候，右脚略带点外八字，一般人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

    “我一点都没看出来。——打仗怕不怕呀？”

    “开始没有不怕的。当炮声一响，血流成河，怕——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战场上死个人，如辗死只蚂蚁，没有人会大惊小怪。等我在医院中醒来，才觉得活着真好。真是九死一生啊，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珍惜！”

    “你要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

    “活到地老天荒！”

    “地老天荒。”

    老话说：父债子还；子债父不管。——这里指的是钱债。可你儿子欠我的是情债，他走了，我要你还，还我一辈子。

    战争之后是和平，这里的黎明静悄悄。